此言一出,屋裡死寂。
昏暗的煤油燈在房間裡靜靜的亮著,姜白夾在中間,不可置信的抬起頭,看向姜玉玲。
姜玉玲低著頭,安靜的扒拉著飯。
從外表看去,她似乎是真心這麼想的。
趙政霖看著她,喉結滾了滾,聲音沙啞。
「……那我呢,我算什麼?是搭夥過日子的,還是連累你的?」
姜玉玲抿了抿唇,什麼也沒說出來。
她心裡其實明白。
她不是不在乎他,她是不敢在乎。
他趙政霖是個什麼人?是被下放到這小地方來的軍官,有文化、有本事,連德國來的專家都服他。
這種人,遲早要回京城去的。
他今日護得了她們一時,能護一世嗎?
更何況,如果他真摻和到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里去。
到時候漏下了什麼口舌,影響了他的名聲和事業……姜玉玲心裡有種說不出來的難受。
她怕的,從來就不是滿家。
她怕的是成為了別人的拖累。
可這些話,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她怕說出來,就像是在求他留下,像是把自己最軟的地方攤開給人看。
受傷受的多了,人就會變得猶豫,糾結。
這輩子被傷怕了,寧可先推開,也不想繼續成為拖累。
「你吃你的。」姜玉玲站起來,收了碗筷,轉身往灶間走,「我跟你,本來就是搭夥。」
說著,她進了廚房。
門帘落下,隔斷了兩個人的視線。
趙政霖坐在桌前,用力地搓了搓臉,發出一聲嘆息。
姜白也沒胃口吃了。
她看看爸爸僵直的臉色,又看看廚房的門帘子,心裡又急又疼。
媽媽不是不喜歡爸爸,她是不敢信。
爸爸不是不喜歡媽媽,他是不敢確定。
這兩個大人啊,嘴一個比一個硬。
第二天一早,姜玉玲像是把昨晚那些話連同那頓飯一起咽進了肚裡,臉上又掛起了平日的笑。
可那笑是假的,姜白和她賣早餐時,可是看得真真兒的。
她能看得出來,姜玉玲的心情並不好。
尤其是今天早上起來,他們兩個人幾乎沒怎麼說話,就跟陌生人似的。
趙政霖更是連飯都沒有吃,就直接去了廠里上班。
姜白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老成地嘆了口氣。
……她這媽呀,是把【冷戰】兩個字刻在骨頭裡了。
她決定幫一把。
等姜玉玲賣完早餐,回家準備午餐。
姜白也跟著回到家裡,她抱起柜子上那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外套。
那是趙政霖昨天打架蹭髒的,夜裡姜玉玲偷偷洗了晾乾,清早又收進來,邊角都壓得平平整整,散發著洗衣液的清新香味。
姜白抱著它,跌跌撞撞往廚房跑,奶聲奶氣地喊。
「媽媽,爸爸的衣服好香呀!你是不是偷偷給爸爸洗衣服啦?」
姜玉玲正在做飯,聽到這話,手裡的勺子差點沒拿穩,臉騰地燒起來。
「誰,誰洗了?那是……髒了順手泡的!」
「哦……」姜白拖長了音調,一臉我懂,氣得姜玉玲直想把她塞進蒸籠。
等到下午,姜玉玲去了裁縫鋪子。
她把這件事告訴了紅霞,紅霞卻被姜白逗得前仰後合,哈哈大笑,
然而。
快樂氣氛還沒有持續多久,該來的還是來了。
婦聯的方主任領著街道辦的人,果真找上門來了解情況。
一見到她,姜玉玲臉上的笑容立馬消失了。
「方主任,你來做什麼?」
方主任也是大院裡的一位婦女,矮矮胖胖的,說話聽起來客氣,可句句帶著軟刀子。
「姜同志,你是個能幹的,我們都看在眼裡。」
「可孩子的事是大事。老話說血濃於水,讓孩子認認親爹,也是為孩子好,你說是不是?」
姜玉玲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很快接上。
「方主任,小白跟著我,吃得飽穿得暖,沒受過一點委屈。」
「滿家是什麼人家,鎮上的人都知道,您要是不放心,儘管去查。」
方主任臉上的笑淡了淡,她又勸了幾句,可姜玉玲全都不接受,更別說旁邊還有個紅霞給她應和撐腰了。
她只是搖了搖頭,這才帶著人走了。
「這滿鋼林真夠不要臉的。」紅霞吐槽。「先拋棄你們倆的,明明是他,結果現在他反倒成了受害者,四處宣揚你的壞話,說是你不讓他來見孩子。」
姜玉玲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人家婦聯第一次來找咱們,就是先試試水,摸摸咱們的底,後面才麻煩呢。」
而在另一邊。
更糟的風聲從配件廠那邊傳過來。
趙政霖剛從車間出來,就被顧東拽到牆角。
顧東一臉神神秘秘,壓低聲音,「趙哥,我得和你說一個大事!」
「什麼事?」趙政霖一臉無所謂。
「哎呀,還不是你家裡那點事,廠里都傳開了。」
「說你一個剛升職的,整天讓家務事纏得脫不開身。」
「你可得當心,別讓人抓著把柄做文章。」
顧東有些擔心的說。
「咱們兩個才混到現在這個位置,你可千萬別因為一時的誤會就害了你自己。」
趙政霖無語,「我家裡的事,礙著誰了?」
「礙不著,可架不住有人往你身上潑,你在廠里升得快,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趙政霖沒再說話,眉頭卻一整個下午沒鬆開。
晚上下班,他前腳進家門,滿婆婆後腳就領著人堵在了家門口。
這一回她不光自己來,還帶了一幫七大姑八大姨,從下午罵到日頭偏西,說姜玉玲不守婦道,霸著滿家的種不撒手。
滿鋼林蹲在斜對面抹眼淚,演足了苦情爹的戲。
倒是圍繞了不少路人。
姜白聽著滿婆婆一句句罵她媽媽破鞋,賤貨,小臉漲得通紅。
她實在忍不了了,從門裡衝出去,梗著脖子喊,「不許你罵我媽媽!你才是壞人,你還要賣我……」
滿婆婆被她一個三歲娃娃當眾掀了老底,惱羞成怒,一把把她搡開~
「你個丫頭片子,跟你媽一樣是個白眼狼……」
姜白被推得一個趔趄,往後摔在門檻上,昨兒深夜剛下過小雨,台階又濕又涼,她半個身子跌進泥巴里,後腦勺磕在門框上,眼前一黑。
在摔倒前,她在心裡暗罵,這也太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