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79章 失敗

第79章 失敗

2026-09-11 23:49:47 作者: 柚木薄荷

  夕陽一點點沉下去,三水鎮卻像燒開的鍋,半點沒有要靜的意思。

  鎮口那輛墨綠色的軍用吉普還沒開走,圍觀的人就把半條街堵了個嚴實。

  有人湊到大佬身後那兩個站得筆挺的警衛邊上,想套話,被那兩道眼神一掃,又立馬訕訕地退回來了。

  姜白被姜玉玲抱在懷裡,小胳膊摟著媽媽的脖子,把這些人的動靜盡收眼底。

  那些人臉上的神情,可真是突如其來大變樣了。

  不久前,還是這些人,站在鋪子門口,聽著滿婆婆罵她媽破鞋,賤貨,一聲不吭。

  有幾個嘴碎的,還跟著起鬨,說她媽攀不上高枝、早晚被人甩。

  此刻,全都換了一副嘴臉。

  「哎喲,這不是玉玲嗎!我早就說了,趙同志是人中龍鳳,哪裡是滿家那種人家比得上的!」

  「就是就是,玉玲你這命好啊,以後可是要進京做大官太太的人了!」

  姜玉玲只是笑,笑得客氣又疏離,一個也沒應。

  她抱緊女兒,想著先把遠道而來的客人往家的方向帶回家,招待一下,喝上一杯茶。

  人群自動給她讓出一條道來,像是先前那副橫眉冷對從來沒發生過。

  穿過人群,姜白回頭看了一眼。

  滿家當然也看到了這副場景,還杵在牆角,一個個灰頭土臉。

  滿婆婆癱坐在地上,頭髮散了一邊,張著嘴,半天沒緩過神來。

  

  她自己前不久,還在村里放話,說那姓趙的八成一去不回,那娘倆是被甩了。

  要說趙政霖離開後,誰笑得最開心,那必然是她,

  現在呢?人家上級親口宣布,趙政霖是蒙冤的軍官,是要回軍區做大官的。

  她那兩片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滿鋼林的臉色更難看。

  他先前半死不活地湊過來,總是念兩句我才是孩子親爹的舊經,簡直成了催命符。

  他那點懷柔的心思、那些遲早復婚的算盤,此刻碎得連渣都不剩。

  倒是紅霞,她看見了這一幕,心裡那口半個月的悶氣總算順了。

  她衝著滿家人的方向,重重地呸了一聲。

  此刻,她才是最洋洋得意的那個人。

  姜白趴在媽媽肩上,心裡美滋滋的。

  這一世的甜蜜,總算等到了。

  只是她高興得太早。

  回到家,姜玉玲招待了客人喝過茶,等客人離開的差不多後。

  她把門一關,緊繃了半天的肩膀才終於垮下來。

  她背對著姜白站了好一會兒,忽然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媽?」姜白仰頭看她。

  姜玉玲轉過身,蹲下來,捧著女兒的臉,眼尾是紅紅的,但嘴角是上揚的。

  「小白,媽問你,你想不想……去京城?」

  「想!」姜白想都沒想,直接回答,「去看天安門,看升國旗!」

  「好。」姜玉玲點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一邊掉一邊笑,「咱們去,媽帶你去。」

  她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

  傍晚。

  她一個人去了鋪子,把紅霞拉到一邊。

  「紅霞,我想把這鋪子盤給你。」

  紅霞一愣,「玉玲姐,你這是……」

  「我要跟政霖去京城了。」姜玉玲說這話時,臉微微紅了一下,「你一個人撐著鋪子,別擔心,老主顧我都幫你打點過。,你要是有難處,就來信。」

  她把這陣子攢下的兩千塊錢數了一遍,抽出四分之一遞給紅霞。

  「這些錢,你先拿著周轉,就當是我借你的,賺了咱們對半分,虧了,算我的。」

  紅霞不肯收,被她硬塞進懷裡。

  紅霞抱著那沓錢,眼圈一下就紅了,「玉玲姐,你去吧……你在那邊要好好的,別讓人瞧不起!」

  姜玉玲應了一聲,轉過身,眼眶也熱了。

  這一晚,她翻出好料子,要給姜白和她自己一人做一身出門的新衣裳。


  去京城,見大人物,總不能寒磣了。

  一針一線,縫得格外仔細。

  真是慈母手中線,母女身上衣呀!

  姜白窩在被窩裡,看著燈下那個低頭穿針的母親,心裡那點得意又冒了出來。

  這回總算圓滿了。

  爸爸翻案,媽媽開竅,一家團圓。

  往後就是她帶著爸媽搞事業、奔小康的好日子。

  第二天上午。

  一輛比昨天那車還氣派的黑色小轎車,緩緩停在了鋪子門口。

  車門開了,先下來一個穿灰制服,拎著禮盒的手下,他恭恭敬敬地拉開後車門。

  一位五十出頭的婦人從車上下來,一身藏青色的確良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鬢邊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發卡。

  腳上是雙鋥亮的黑皮鞋,踩在鎮子坑窪的土路上,卻半點不顯狼狽。

  她站定,抬眼打量了一下姜玉玲擺攤的小攤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換上一副和緩的神色。

  姜白正趴在櫃檯後頭描紅,聽見動靜抬起頭,心裡咯噔一下。

  這女人,跟這鎮上所有人都不一樣。

  滿婆婆那種壞,是扯著嗓子罵街的壞,

  這個女人往那兒一站,什麼都沒做,卻讓人莫名覺得矮了一頭。

  她最討厭這種高傲的人了。

  「請問,姜玉玲同志在家嗎?」婦人的聲音不輕不重,溫溫和和,「我是政霖的姑母,從京城來的。」

  姜玉玲繫著圍裙從後頭出來,一聽見趙政霖的姑母,臉上的笑意就凝住了。

  正好賣的差不多了。

  她擦了擦手,把人往屋裡讓,嘴上客氣著。

  「姑母,您快請進。」

  趙姑母沒急著坐,先把屋裡屋外打量了個遍,才在凳子上坐下,禮盒往桌上一放,笑吟吟的。

  「玉玲啊,你可真是能幹。」

  「一個女人家,把日子過成這樣,不容易。」

  姜玉玲笑了笑,「應該的。」

  「我這次來呢,是替政霖,也替我們趙家,來跟你說句體己話。」趙姑母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越發溫和,「政霖這回能翻案、能復職,是我們趙家上下都盼了好久的事。」

  「他這個位置,往後是要帶兵的,他這個身份,往後是要見大人物的……」

  她頓了頓,看著姜玉玲。

  暗示得很明顯了。



  「你這出身,你這……婚史,你還帶著個孩子。」

  你說政霖帶著你回軍區,往後同僚的家眷們問起來,他這張臉,往哪兒擱?」

  姜玉玲捏著茶杯的手,慢慢緊了。

  趙姑母卻不看她,只自顧自地說:。

  「我給他相看了一門親事,老林家的閨女,林晚,留過學的,他父親是管著政霖那一片的首長。」

  「兩家結親,於公於私,都是好事。」

  她這才抬眼看姜玉玲,臉上依舊是那副和氣的笑。

  「當然啦,我們趙家也不是不講情理的人。」

  「你要是點頭,幫政霖把這件事成全了,我們給你補償,城裡的房子,孩子的學業,還有……一筆數目不會小的錢。」

  只要她答應了,下半輩子一定衣食無憂。

  屋裡一片死寂。

  姜白不可置信的看著這個壞女人,咬牙切齒。

  她就知道!這個女人比她的生物奶奶段位高多了。

  姜白死死盯著她媽的後背,心下慌亂,她知道,這些話,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捅在媽媽的軟肋上。

  她媽最怕的是什麼?就是拖累。

  眼下,有人把你會毀了他的情況,明明白白擺到了她面前。

  姜玉玲沒說話。

  她的指尖在發抖,可她把那雙手悄悄攏到了圍裙底下,臉上竟還堆起一點笑。


  「姑母,這事……我得跟政霖商量。」

  「商量?」趙姑母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笑容淡了淡,「玉玲啊,實不相瞞,我今天來,也是受了政霖的託付。」

  她從隨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張對摺的紙條,推到姜玉玲面前。

  「他不好意思自己開這個口,讓我來跟你說,你看看。」

  姜玉玲的手,抖得厲害。

  她展開那張紙,上面的幾行字,筆鋒十分眼熟。

  【家裡的事,聽從長輩安排,至於玉玲的事,還望姑母費心,妥善安置。】

  落款:趙政霖。

  姜玉玲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還真是趙政霖寫的!

  這字跡,跟他從前給她寫過的那些信,幾乎一模一樣。

  這話里的意思,也正好對得上他一個剛復職,剛翻身的人會做的選擇。

  她甚至覺得,是她自己痴心妄想了。她一個二婚的鄉下女人,憑什麼,憑什麼拖著一個前程似錦的男人往京城去?

  她低著頭,盯著那張紙很久很久,久到趙姑母都端著茶,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半晌。

  姜玉玲把那張紙輕輕放回桌上,輕輕回答。

  「姑母……容我想一天。」

  趙姑母滿意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笑著道。

  「玉玲,你是個明白人,為政霖好,也是為你好。」

  車開走了,揚起一路塵土。

  姜玉玲站在門口,笑容瞬間垮了下來。

  姜白衝過去,抱住她的腿。

  「媽!那是假的!爸爸才不會說這種話!你別信她!」

  姜玉玲低下頭,看著女兒,抬手摸了摸她的頭,聲音卻是出奇的平靜。

  「小白,媽沒事。」

  姜白一夜沒睡好。

  天不亮她就聽見外頭有動靜。

  她爬起來,看見姜玉玲已經系好圍裙,開始忙活了。

  案板擦得鋥亮,鍋里的水燒得咕嘟響,她照常揉著面。

  然後帶她一起去擺攤,照常笑著招呼早來的客人,好像昨天那些事,從來沒發生過。

  「玉玲,聽說你家政霖要接你去京城啦?」一個熟客探過頭來。

  「哪有的事。」姜玉玲手上不停,笑吟吟的,「他去辦他的正事,我守著我的鋪子,這鋪子離了我不成。」

  熟客哦了一聲,也沒多想,滴流著早餐走了。

  姜白看著媽媽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心一點點沉下去。

  下午的時候,紅霞又過來探了門。

  一進門就熱乎的招呼著,「玉玲,衣裳做好沒?我聽說去京城的火車得坐兩天兩夜呢,可別凍著小白。」

  「不做了。」姜玉玲頭也沒抬。

  紅霞動作一頓,「啊?」

  「鋪子也不盤了。」姜玉玲語氣平靜,「我想好了,不去京城了。」

  紅霞懵了。

  「玉玲,你這……昨天不還說得好好的嗎?」

  姜玉玲沒接話,只是喝茶。

  蒸汽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紅霞看著她的側影,心裡發毛,可怎麼問,她都不肯再來一句。

  姜白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姜玉玲去廚房準備茶點的功夫,紅霞又注意到心情低落的姜玉玲。

  「小白,你這是又怎麼了呀?」

  「紅霞嬸嬸,我媽媽是不是不要爸爸了?我不想離開爸爸!」

  紅霞心裡咯噔一下,這才覺得不對勁。

  她抱起姜白,低聲問道,「你媽怎麼了?跟我說說。」

  姜白抽抽搭搭地把昨天那輛黑車,那位貴太太、還有一張紙條的事,完完全全地講了出來。

  紅霞越聽臉越沉,末了咬著牙罵了一句。

  「這是欺負人欺負到家裡來了!」


  當天,姜白又不小心把這個消息,透給了日常轉悠的顧東。

  顧東這個大嘴巴,最見不得這種事。他一聽,拍著大腿就跳了起來。

  「趙政霖能做的出這種事?我不信,不然我一定要去京城了親自把他打一頓。」

  「肯定趙家派人來逼你媽媽,這還得了!趙哥要是知道,得氣炸了!」

  他風風火火地跑回配件廠,提筆就給趙政霖寫信。

  可事情沒這麼簡單。

  那位趙姑母,人雖然走了,手卻留在了三水鎮。

  她留下的人,在鎮上不動聲色地放了幾天風。

  趙家嫌姜玉玲出身低,看不上,趙政霖要娶留過洋的千金小姐……姜玉玲那門婚事~又黃了。

  流言比風還快。

  前兩天還圍著姜玉玲說盡好話的那些人,嘴臉又變了。

  「我就說吧,攀高枝哪那麼容易?人家趙家是什麼門第,能要個二婚的鄉下媳婦?」

  「聽說她還想跟去京城呢,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更麻煩的是,滿家的那口氣也緩了過來。

  滿婆婆不知跟誰通了氣,逢人就說,「我早看出來了,那姓趙的就是個陳世美!」

  「一到京城就變心,把糟糠之妻扔了!玉玲啊,還是我們家鋼林實在!」

  滿鋼林也重新抖擻起來,天天往鋪子和攤子門口湊,一副我早就說過的得意樣。

  他巴不得姜玉玲現在重新選擇他呢。

  鋪子的生意,再一次冷了下來。

  至於早上賣早點時,某些人的眼神也還是不懷好意。

  眼神卻直往姜玉玲臉上瞟,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點被休的證據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