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一點點沉下去,三水鎮卻像燒開的鍋,半點沒有要靜的意思。
鎮口那輛墨綠色的軍用吉普還沒開走,圍觀的人就把半條街堵了個嚴實。
有人湊到大佬身後那兩個站得筆挺的警衛邊上,想套話,被那兩道眼神一掃,又立馬訕訕地退回來了。
姜白被姜玉玲抱在懷裡,小胳膊摟著媽媽的脖子,把這些人的動靜盡收眼底。
那些人臉上的神情,可真是突如其來大變樣了。
不久前,還是這些人,站在鋪子門口,聽著滿婆婆罵她媽破鞋,賤貨,一聲不吭。
有幾個嘴碎的,還跟著起鬨,說她媽攀不上高枝、早晚被人甩。
此刻,全都換了一副嘴臉。
「哎喲,這不是玉玲嗎!我早就說了,趙同志是人中龍鳳,哪裡是滿家那種人家比得上的!」
「就是就是,玉玲你這命好啊,以後可是要進京做大官太太的人了!」
姜玉玲只是笑,笑得客氣又疏離,一個也沒應。
她抱緊女兒,想著先把遠道而來的客人往家的方向帶回家,招待一下,喝上一杯茶。
人群自動給她讓出一條道來,像是先前那副橫眉冷對從來沒發生過。
穿過人群,姜白回頭看了一眼。
滿家當然也看到了這副場景,還杵在牆角,一個個灰頭土臉。
滿婆婆癱坐在地上,頭髮散了一邊,張著嘴,半天沒緩過神來。
她自己前不久,還在村里放話,說那姓趙的八成一去不回,那娘倆是被甩了。
要說趙政霖離開後,誰笑得最開心,那必然是她,
現在呢?人家上級親口宣布,趙政霖是蒙冤的軍官,是要回軍區做大官的。
她那兩片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滿鋼林的臉色更難看。
他先前半死不活地湊過來,總是念兩句我才是孩子親爹的舊經,簡直成了催命符。
他那點懷柔的心思、那些遲早復婚的算盤,此刻碎得連渣都不剩。
倒是紅霞,她看見了這一幕,心裡那口半個月的悶氣總算順了。
她衝著滿家人的方向,重重地呸了一聲。
此刻,她才是最洋洋得意的那個人。
姜白趴在媽媽肩上,心裡美滋滋的。
這一世的甜蜜,總算等到了。
只是她高興得太早。
回到家,姜玉玲招待了客人喝過茶,等客人離開的差不多後。
她把門一關,緊繃了半天的肩膀才終於垮下來。
她背對著姜白站了好一會兒,忽然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媽?」姜白仰頭看她。
姜玉玲轉過身,蹲下來,捧著女兒的臉,眼尾是紅紅的,但嘴角是上揚的。
「小白,媽問你,你想不想……去京城?」
「想!」姜白想都沒想,直接回答,「去看天安門,看升國旗!」
「好。」姜玉玲點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一邊掉一邊笑,「咱們去,媽帶你去。」
她像是終於卸下了什麼。
傍晚。
她一個人去了鋪子,把紅霞拉到一邊。
「紅霞,我想把這鋪子盤給你。」
紅霞一愣,「玉玲姐,你這是……」
「我要跟政霖去京城了。」姜玉玲說這話時,臉微微紅了一下,「你一個人撐著鋪子,別擔心,老主顧我都幫你打點過。,你要是有難處,就來信。」
她把這陣子攢下的兩千塊錢數了一遍,抽出四分之一遞給紅霞。
「這些錢,你先拿著周轉,就當是我借你的,賺了咱們對半分,虧了,算我的。」
紅霞不肯收,被她硬塞進懷裡。
紅霞抱著那沓錢,眼圈一下就紅了,「玉玲姐,你去吧……你在那邊要好好的,別讓人瞧不起!」
姜玉玲應了一聲,轉過身,眼眶也熱了。
這一晚,她翻出好料子,要給姜白和她自己一人做一身出門的新衣裳。
去京城,見大人物,總不能寒磣了。
一針一線,縫得格外仔細。
真是慈母手中線,母女身上衣呀!
姜白窩在被窩裡,看著燈下那個低頭穿針的母親,心裡那點得意又冒了出來。
這回總算圓滿了。
爸爸翻案,媽媽開竅,一家團圓。
往後就是她帶著爸媽搞事業、奔小康的好日子。
第二天上午。
一輛比昨天那車還氣派的黑色小轎車,緩緩停在了鋪子門口。
車門開了,先下來一個穿灰制服,拎著禮盒的手下,他恭恭敬敬地拉開後車門。
一位五十出頭的婦人從車上下來,一身藏青色的確良套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鬢邊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發卡。
腳上是雙鋥亮的黑皮鞋,踩在鎮子坑窪的土路上,卻半點不顯狼狽。
她站定,抬眼打量了一下姜玉玲擺攤的小攤子,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換上一副和緩的神色。
姜白正趴在櫃檯後頭描紅,聽見動靜抬起頭,心裡咯噔一下。
這女人,跟這鎮上所有人都不一樣。
滿婆婆那種壞,是扯著嗓子罵街的壞,
這個女人往那兒一站,什麼都沒做,卻讓人莫名覺得矮了一頭。
她最討厭這種高傲的人了。
「請問,姜玉玲同志在家嗎?」婦人的聲音不輕不重,溫溫和和,「我是政霖的姑母,從京城來的。」
姜玉玲繫著圍裙從後頭出來,一聽見趙政霖的姑母,臉上的笑意就凝住了。
正好賣的差不多了。
她擦了擦手,把人往屋裡讓,嘴上客氣著。
「姑母,您快請進。」
趙姑母沒急著坐,先把屋裡屋外打量了個遍,才在凳子上坐下,禮盒往桌上一放,笑吟吟的。
「玉玲啊,你可真是能幹。」
「一個女人家,把日子過成這樣,不容易。」
姜玉玲笑了笑,「應該的。」
「我這次來呢,是替政霖,也替我們趙家,來跟你說句體己話。」趙姑母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越發溫和,「政霖這回能翻案、能復職,是我們趙家上下都盼了好久的事。」
「他這個位置,往後是要帶兵的,他這個身份,往後是要見大人物的……」
她頓了頓,看著姜玉玲。
暗示得很明顯了。
「你這出身,你這……婚史,你還帶著個孩子。」
你說政霖帶著你回軍區,往後同僚的家眷們問起來,他這張臉,往哪兒擱?」
姜玉玲捏著茶杯的手,慢慢緊了。
趙姑母卻不看她,只自顧自地說:。
「我給他相看了一門親事,老林家的閨女,林晚,留過學的,他父親是管著政霖那一片的首長。」
「兩家結親,於公於私,都是好事。」
她這才抬眼看姜玉玲,臉上依舊是那副和氣的笑。
「當然啦,我們趙家也不是不講情理的人。」
「你要是點頭,幫政霖把這件事成全了,我們給你補償,城裡的房子,孩子的學業,還有……一筆數目不會小的錢。」
只要她答應了,下半輩子一定衣食無憂。
屋裡一片死寂。
姜白不可置信的看著這個壞女人,咬牙切齒。
她就知道!這個女人比她的生物奶奶段位高多了。
姜白死死盯著她媽的後背,心下慌亂,她知道,這些話,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捅在媽媽的軟肋上。
她媽最怕的是什麼?就是拖累。
眼下,有人把你會毀了他的情況,明明白白擺到了她面前。
姜玉玲沒說話。
她的指尖在發抖,可她把那雙手悄悄攏到了圍裙底下,臉上竟還堆起一點笑。
「姑母,這事……我得跟政霖商量。」
「商量?」趙姑母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笑容淡了淡,「玉玲啊,實不相瞞,我今天來,也是受了政霖的託付。」
她從隨身的皮包里,取出一張對摺的紙條,推到姜玉玲面前。
「他不好意思自己開這個口,讓我來跟你說,你看看。」
姜玉玲的手,抖得厲害。
她展開那張紙,上面的幾行字,筆鋒十分眼熟。
【家裡的事,聽從長輩安排,至於玉玲的事,還望姑母費心,妥善安置。】
落款:趙政霖。
姜玉玲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還真是趙政霖寫的!
這字跡,跟他從前給她寫過的那些信,幾乎一模一樣。
這話里的意思,也正好對得上他一個剛復職,剛翻身的人會做的選擇。
她甚至覺得,是她自己痴心妄想了。她一個二婚的鄉下女人,憑什麼,憑什麼拖著一個前程似錦的男人往京城去?
她低著頭,盯著那張紙很久很久,久到趙姑母都端著茶,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半晌。
姜玉玲把那張紙輕輕放回桌上,輕輕回答。
「姑母……容我想一天。」
趙姑母滿意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襟。
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笑著道。
「玉玲,你是個明白人,為政霖好,也是為你好。」
車開走了,揚起一路塵土。
姜玉玲站在門口,笑容瞬間垮了下來。
姜白衝過去,抱住她的腿。
「媽!那是假的!爸爸才不會說這種話!你別信她!」
姜玉玲低下頭,看著女兒,抬手摸了摸她的頭,聲音卻是出奇的平靜。
「小白,媽沒事。」
姜白一夜沒睡好。
天不亮她就聽見外頭有動靜。
她爬起來,看見姜玉玲已經系好圍裙,開始忙活了。
案板擦得鋥亮,鍋里的水燒得咕嘟響,她照常揉著面。
然後帶她一起去擺攤,照常笑著招呼早來的客人,好像昨天那些事,從來沒發生過。
「玉玲,聽說你家政霖要接你去京城啦?」一個熟客探過頭來。
「哪有的事。」姜玉玲手上不停,笑吟吟的,「他去辦他的正事,我守著我的鋪子,這鋪子離了我不成。」
熟客哦了一聲,也沒多想,滴流著早餐走了。
姜白看著媽媽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心一點點沉下去。
下午的時候,紅霞又過來探了門。
一進門就熱乎的招呼著,「玉玲,衣裳做好沒?我聽說去京城的火車得坐兩天兩夜呢,可別凍著小白。」
「不做了。」姜玉玲頭也沒抬。
紅霞動作一頓,「啊?」
「鋪子也不盤了。」姜玉玲語氣平靜,「我想好了,不去京城了。」
紅霞懵了。
「玉玲,你這……昨天不還說得好好的嗎?」
姜玉玲沒接話,只是喝茶。
蒸汽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
紅霞看著她的側影,心裡發毛,可怎麼問,她都不肯再來一句。
姜白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姜玉玲去廚房準備茶點的功夫,紅霞又注意到心情低落的姜玉玲。
「小白,你這是又怎麼了呀?」
「紅霞嬸嬸,我媽媽是不是不要爸爸了?我不想離開爸爸!」
紅霞心裡咯噔一下,這才覺得不對勁。
她抱起姜白,低聲問道,「你媽怎麼了?跟我說說。」
姜白抽抽搭搭地把昨天那輛黑車,那位貴太太、還有一張紙條的事,完完全全地講了出來。
紅霞越聽臉越沉,末了咬著牙罵了一句。
「這是欺負人欺負到家裡來了!」
當天,姜白又不小心把這個消息,透給了日常轉悠的顧東。
顧東這個大嘴巴,最見不得這種事。他一聽,拍著大腿就跳了起來。
「趙政霖能做的出這種事?我不信,不然我一定要去京城了親自把他打一頓。」
「肯定趙家派人來逼你媽媽,這還得了!趙哥要是知道,得氣炸了!」
他風風火火地跑回配件廠,提筆就給趙政霖寫信。
可事情沒這麼簡單。
那位趙姑母,人雖然走了,手卻留在了三水鎮。
她留下的人,在鎮上不動聲色地放了幾天風。
趙家嫌姜玉玲出身低,看不上,趙政霖要娶留過洋的千金小姐……姜玉玲那門婚事~又黃了。
流言比風還快。
前兩天還圍著姜玉玲說盡好話的那些人,嘴臉又變了。
「我就說吧,攀高枝哪那麼容易?人家趙家是什麼門第,能要個二婚的鄉下媳婦?」
「聽說她還想跟去京城呢,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更麻煩的是,滿家的那口氣也緩了過來。
滿婆婆不知跟誰通了氣,逢人就說,「我早看出來了,那姓趙的就是個陳世美!」
「一到京城就變心,把糟糠之妻扔了!玉玲啊,還是我們家鋼林實在!」
滿鋼林也重新抖擻起來,天天往鋪子和攤子門口湊,一副我早就說過的得意樣。
他巴不得姜玉玲現在重新選擇他呢。
鋪子的生意,再一次冷了下來。
至於早上賣早點時,某些人的眼神也還是不懷好意。
眼神卻直往姜玉玲臉上瞟,像是要從她臉上看出點被休的證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