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玉玲對此倒是毫不在意,她只關注著自己的事情。
能賺到多少錢,才是她最上心的。
她一個人安安穩穩的,這份不動如山的態度,倒是讓另外一些人更急了。
滿婆婆看著她這個樣子,突如其來又在街坊鄰居面前,關心起姜玉玲和姜白了。
「我那兒媳婦命苦啊……一個人拉扯個娃,那姓趙的拍拍屁股一走,還不是把她撂下了?」
「唉,說到底還是我家鋼林實誠,知根知底的……原配的好啊,原配的好!」
她嗓子大,人又熟!
幾句話就在整個鎮子上傳得沸沸揚揚。
姜白聽著滿婆婆這通唱念做打,嘴角抽搐。
……好傢夥,這就開始「造勢」了。
三年前要把她賣了換錢的是誰?
罵她媽破鞋賤貨的是誰?
合著這半個月,翻臉比翻書還快。
她算是看明白了,滿家這是急眼了。
以前趙政霖在鎮上,滿家人夾著尾巴裝孫子,如今趙政霖一走,風聲一傳,滿家的尾巴就又翹起來了。
然而,空子,都是這麼被鑽的。
果然。
沒過兩天,媒人就上了門。
滿家這是直接把人請到了姜玉玲面前。
姜玉玲和姜白都傻了眼了。
一個穿灰布褂子的中年女人,笑盈盈地將她倆堵在門口,一進門就拉著姜玉玲的手噓寒問暖。
「玉玲啊,嬸子今天來,是為你好。」
「你看你,年紀輕輕的,一個人帶個孩子,多不容易。」
「滿鋼林是孩子的親爹,血濃於水不是?他如今也學好了,肯踏實過日子了……你不如就……」
姜玉玲一臉不耐煩,抬腳想要遠離這個人。
「嬸子,我這兒正忙著,沒空聽這些。」
媒人臉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堆了起笑容來。
「哎喲,我這不是替你操心嘛,女人家家的,終歸要有個依靠……」
「我的依靠,是我這雙手。」姜玉玲終於抬眼看了她一眼,「嬸子,你要是想和我做生意,咱們就坐下來聊聊,要是想說別的,門在那邊。」
媒人訕訕地,腳步沒動。
姜白從姜玉玲的大腿背後,探出半個腦袋,衝著媒人咧出一個甜甜的笑。
「嬸子,你上次來,不是給我媽說媒,是要賣掉我和媽媽吧?
媒人一愣,「你這孩子,說什麼呢?」
「我說錯了嗎?」姜白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掰著手指頭數,「我以為你專門就做的是這種活呢,把不要的男人到處亂塞。」
媒人的臉,唰地一下子就綠了。
姜玉玲差點沒繃住,捂著嘴轉過身,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你個小丫頭片子,胡說八道什麼!」媒人跳了起來。
「我沒胡說呀。」姜白眨巴著眼睛,一臉純真,「我可聽別人說,只要保成一對,你能掙五十塊錢呢。」
她一句話,就把媒人那點底兒,抖了個乾淨。
媒人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捂著包灰溜溜地走了,
臨出門,她還回頭啐了一句小兔崽子。
姜玉玲這才轉過身,蹲下來,捏了捏女兒的臉。
「你個小機靈鬼,從哪兒聽來這麼多的?」
「我耳朵好使唄!」姜白挺起了小胸脯,笑得眉眼彎彎。
其實哪裡是耳朵好使,上輩子她那點察言觀色的本事,這輩子全用在三水鎮這幾號人身上了。
媒人被姜白氣跑了,隔天傍晚,滿鋼林又來了。
這一回,他沒像以前那樣灰溜溜的。而是直接把人堵在了家裡。
那麼大一個男人,往台階上一站,腰板挺得筆直。
「玉玲,你出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托里一直大喊。
姜白一把抱住媽媽的腿,警惕地瞪著滿鋼林。
……又來。
滿鋼林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圍過來的幾個街坊。
姜玉玲還以為這傢伙的狗嘴裡又要吐出什麼象牙來,卻不料……
下一秒,他的膝蓋一彎。
撲通一聲,當場跪下了。
這下,動靜可大了。
周圍的鄰居呼啦啦圍過來一圈,指指點點。
「哎喲,這不是滿鋼林嗎?他這是做什麼?」
「跪媳婦呢?這又是哪一出啊……」
滿鋼林這一跪,跪得他那張臉都不要了。
可他喘著粗氣,聲音倒是洪亮。
「玉玲,我錯了,我是真心悔改的!」
「以前是我糊塗,是我聽了我媽的攛掇,可我現在想明白了……你和小白,才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你就看在小白的分上,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分上,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我滿鋼林對天發誓,往後要是再讓你們娘倆受半點委屈,我不得好死!」
他一邊說,一邊從懷裡掏出一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雙手舉過頭頂。
「這是我給小白買的糖,她小時候最愛吃的……」
「還有,只要你願意,我什麼都不圖,咱們可以去做財產婚前公證,你要是看不慣我媽,我就和她分家!」
圍觀的議論聲更大了。
「哎喲,這滿鋼林也是夠誠心的了……」
「玉玲啊,孩子總歸要個爹嘛。」
「人家都跪下了,你好歹給個台階不是?
姜玉玲站在原地,臉上一片冰冷。
她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忽然就想笑。
這個男人,她跟他過了三年多。
那三年裡,她起早貪黑,伺候他一家老小,她生不出兒子,被他媽指桑罵槐,她生了小白,滿家嫌是賠錢貨,差點把孩子賣了換錢。
小白半夜發燒,他睡得鼾聲震天。
她當初剛離婚時被人擠兌,他一句都不替她說。
如今,他跪在這裡,哭得比死了娘還傷心?
可笑。
姜白更是一臉嫌棄,從媽媽腿後頭探出頭,脆生生地開口。
「大叔,別鬧了,你以前也說要對我媽好一輩子。」
「結果不也是沒做到。」
奶聲奶氣,一字一字,清清楚楚落進了圍觀者耳朵里。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噗地笑出了聲。
滿鋼林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他跪在地上,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後背的汗,一層一層地冒。
姜玉玲低頭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卻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滿鋼林。」
「你要是真為小白好,就站起來。」
「你跪在這兒,是給誰看?」
「是為了給滿集市的人看,好讓人覺得你受了多大委屈,我姜玉玲是個多狠心的女人,是不是?」
她一句話就戳穿了滿鋼林的虛偽。
滿鋼林嘴一張一合,「我,我不是……」
「是不是,你自己心裡清楚。」姜玉玲打斷他,語氣還是那副波瀾不驚,「如今你又來給我陰陽怪氣,說我不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說我對不起孩子。」
她頓了頓。
「我倒想問問你,你什麼時候對得起孩子?」
「你是想讓全鎮子的人都知道,小白的親爹是個跪在地上站不起來的軟骨頭嗎?」
一圈人都靜了。
滿鋼林的臉,漲得通紅,渾身上下抖得厲害。
姜玉玲看著他,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行了,你起來吧。這事……容我再想想。」
說完,她轉身進了屋,順手帶上了門帘。
外頭,滿鋼林愣了半天。
直到旁邊的人推了他一把,他才如夢初醒,膝蓋一軟,被眾人扶了起來。
可他臉上,卻慢慢浮起一絲喜色。
……容她再想想。
這可不就是鬆口了嗎!
當天晚上,滿家就樂翻了天。
滿鋼林逢人就說我那媳婦想通啦。
媒人第二天就又走動起來,說事成了,想問他要錢,當然……滿鋼林再一次二話不說把人趕走了。
他以前連保安的錢都沒給,還指望他給媒人錢嗎?
有一就有二陣子,鎮子裡這些人,居然還沒想明白嗎?
這個消息像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得滿鎮都是。
「聽說了沒?姜玉玲要跟滿鋼林復婚了!」
姜白聽見這話的時候,正在裁縫鋪後頭燒水,打算燙燙布料,她直接差點把水瓢扔出去。
……她媽那句話,是這麼個意思?
這些天來,她也已經納悶很久了。
端著水,氣沖沖地往屋裡走,一進門就看見姜玉玲坐在鋪子裡的凳子上,手裡捏著東西發呆。
「媽?」她把水放下,踮起腳湊過去看。
姜玉玲手裡捏著的,正是那天趙姑母留下的趙政霖的字條。
姜白心裡咯噔一下,「媽,你還看這個幹嘛?那肯定是假的!」
姜玉玲沒說話,只是把那張紙又湊近燈下,仔仔細細地看。
燈光昏黃,紙上的字跡在燈下忽明忽暗。
看了半晌,她忽然開口,像是自言自語。
「小白,你爸爸從前寫給媽的信,每一封,最後都要問問你。」
姜白一愣,隨即用力點頭。
「對呀,他每封都問我呢!」
趙政霖該說不說,對孩子還是挺有責任心的。
可這張紙上呢?
【家裡的事,聽從長輩安排,至於玉玲的事,還望姑母費心,妥善安置。】
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提小白。
他平常可上心姜白的去處和安排了。
姜白這時,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心臟咚咚狂跳起來。
對啊!
她爸那種人,怎麼可能在一封信里,一個字都不問小白?
那字跡仿得再像,這點習慣也仿不出來的!
「媽,你是說……」
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語氣篤定而溫柔。
「你爸爸要是真的為了前途拋棄我們,那媽認。」
「可要是有人背著我,拿他的名頭來糊弄我,欺負我們娘倆……」
她的眼神冷了下來。
「那我姜玉玲,不答應。」
屋外,晚風穿過巷子。
姜白看著媽媽那副樣子,忽然鼻子一酸。
……她媽終於要立起來了。
第二天一早。
姜玉玲把紅霞叫到了家裡。
「紅霞,幫我個忙。」
紅霞一聽,精神頭就來了。
「你說!」
「你去跟滿鋼林遞個話。」姜玉玲一邊擇菜,一邊慢慢說,」就說我想通了,願意談,日子、條件,坐下來慢慢說。」
紅霞瞪圓了眼睛,「玉玲,你——你不是真打算……」
「我打算,先讓他們得意得意。」姜玉玲抬眼,唇角壓著一點冷笑,「滿鋼林天天上門堵,我要是硬頂,那就是沒完沒了。」
不如先給他們一顆定心丸,讓他們把底牌亮出來。
她好騰出手,辦她自己的事。
紅霞愣了一下,隨即拍了下大腿。
「這才是我認識的玉玲,我這就去!」
她轉身要走,又被姜玉玲叫住了。
「等等。再幫我去趟派出所,找裴隊長。」
「找裴隊長?」
「就說……」姜玉玲頓了頓,「有人拿著我男人的名義,冒名寫信,逼人離婚。我想請裴隊長,來做個證。」
紅霞倒抽一口涼氣,隨即會意地笑了。
姜白把這一席話,聽了個全,心裡那個暢快,無法言說。
當天下午。
她還被媽媽指派了個任務。
「小白。」姜玉玲蹲下來,替她理了理衣角,「等過兩天,媽跟那個趙家來的人說話的時候,你要幫幫媽媽……」
姜白眼睛亮晶晶的,「媽,我懂!」
姜玉玲失笑,戳了戳她的鼻尖。
姜白抱著媽媽的胳膊。
仰著臉,心裡美滋滋的。
——好啊,她媽的軍師,還得是她姜白來當。
而這會兒,遠在幾百里之外的京城。
趙政霖的住處里,桌上攤著一封信。
信是顧東寫來的,字歪歪扭扭,火氣卻一點不少。
「趙哥,你那邊到底什麼情況?!」
「鎮上都在傳你要娶首長的閨女,把嫂子扔了!」
「滿鋼林那孫子還趁亂天天往嫂子跟前湊,說要復婚!你媳婦都快被搶走了,你倒是給個準話啊!」
「小心我帶著西西,專門來京城打你!」
趙政霖捏著信紙,不可置信看著顧東的斥責,臉色沉得能滴水。
他啪地一聲,把信拍在桌上,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門口,警衛員嚇了一跳。
「趙參謀,您這是……」
「備車。」趙政霖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回三水鎮。」
原本只要姜玉玲帶著姜白,他們一家三口就能團聚。
怎麼一轉頭,鎮子裡全把他當成了陳世美,差點兒讓滿鋼林撿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