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
姜玉玲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沒繃住。
她趕緊低下頭,胡亂抹了一把臉,別開眼,「你……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趙政霖看著她,一本正經。
姜玉玲的臉紅得能滴血,抬手在他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這麼多人呢。」
示意讓他別說了。
旁邊那桌的王曉璐,正磕著瓜子看戲,笑得那叫一個心滿意足。
姜白坐在小凳子上,把我愛你三個字聽得清清楚楚,心裡那個美呀。
她媽這塊捂了半輩子的木頭,總算生根發芽了,透出點生氣來。
滿家那點爛事,也就這麼稀里糊塗地斷了。
有了趙政霖的一句話。
他們再也鬧不出什麼風頭。
更沒這個膽子呢。
「玉玲,你願意和我一起回京城嗎?」趙政霖握緊她的手,問,「我保證,以後的日子不會讓你受委屈。」
姜玉玲搖了搖頭,「不用那麼麻煩,我只希望能平平淡淡過日子。」
「那我們就一起過日子。」
這兩個過日子的人,終於是打算湊在一起,繼續認認真真過日子了。
走的前一天。
天沒亮,紅霞就來了。
她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往姜玉玲懷裡硬塞了兩罐自家醃的鹹菜。
「玉玲,路上吃。」她抽抽搭搭,「咱這鋪子,你走了以後我給你看著,你要是哪天想回來了,隨時有你的地方。」
姜玉玲拍了拍她的手,也紅了眼眶。
「紅霞姐,好好過日子,別把自己活得太委屈。」
顧東也拎著兩口箱子,非要搶著往車上搬,被顧西一肘子懟得齜牙。
「你添什麼亂。」顧西一邊嫌棄,一邊往姜白的兜里塞了一包糖,彆扭地轉過頭,「到了那邊,別讓人欺負了。」
小白收下了糖。
眨眨眼睛。
……唉,顧西姐姐還是那麼嘴硬心軟。
顧東也依舊樂在其中。
她故意開口揶揄,「那,東東哥哥和西西姐姐什麼時候在一起……」
「哈?你在胡說什麼。」顧西下意識就要反駁。
顧東則挑挑眉,一把摟住她的肩膀,一臉理所當然。
「我們兩個本來就在一起啊,在一起一輩子。」
「你這個傻子聽不懂人話嗎?」
「對啊,我就是傻子……」
兩個人又打情罵俏起來。
裴照夜和他的兄弟們,倒是十分捨不得姜玉玲的離開。
姜玉玲離開了,他們就再也找不到物美價廉又美味的早餐了。
他就撂下一句。
「路上小心,那邊要是過不慣的話,回來了我們繼續支持你的生意!」
姜玉玲笑著一一應了。
她最後回頭,望了一眼她的攤子。
那是她一雙手,起早貪黑,一點一點掙起來的第一條命。
此時,心情頗為感慨。
她只是把懷裡的包袱,攥得更緊了些。
姜白趴在車窗上,看著三水鎮一點點變小,變小,最後縮成一個點。
心裡有點酸,可更多的是滾燙的一股勁。
她終於走出去了。
她這一世,才算真的開始。
火車哐當哐當,一路向北。
姜玉玲坐得筆直,連渴了都不敢開口,怕麻煩人。
趙政霖瞧在眼裡,藉口去買水的功夫,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個剝好的橘子,往她手心一塞,自己別開臉看窗外。
姜玉玲的耳根,又紅了。
姜白扒在座位邊上,一邊啃著橘子,一邊暗爽。
這倆人,真是又木頭又甜蜜的。
到了北京,天已經擦黑了。
軍區大院的高牆,崗哨,齊整整的家屬樓,一下子湧進眼裡。
跟三水鎮相比,簡直是兩個世界。
站崗的小戰士啪地一個敬禮,喊了一聲趙參謀。
他的目光好奇的落在姜玉玲和姜白身上。
姜玉玲下意識地把衣角攥緊了。
她男人在這兒,是個人物。
可越明白這一點,她心裡那點底,反而越虛。
果不其然。
剛進家屬院,幾個幹部家屬正曬著被子嘮嗑。
一瞅見趙政霖帶回來個穿藍布衫、挽著包袱的女人,眼神立馬就直了。
其中一個矮胖的女人,是大院裡出了名的廣播站。
李秀蘭,科長的老婆。
那兩隻眼睛跟探照燈似的,把姜玉玲上上下下掃了一遍。
「喲。」她拉著長音兒,笑得陰陽怪氣,「這就是趙參謀從鄉下帶回來的媳婦啊?我還當是來送菜的嘞。」
旁邊那幾個跟著咯咯地笑。
姜玉玲臉上一僵,話還沒出口。
姜白搶在前頭,仰起一張甜到發膩的小臉。
「阿姨好!」她脆生生地喊,「阿姨您保養得可真好,瞅著跟我奶奶差不多呢!我媽是不是得管您叫一聲阿姨啊?」
這一句,戳在了李秀蘭的痛處。
她虛歲都五十出頭了,就恨別人提年紀。
李秀蘭臉上的笑,當場就僵住了。
圍觀的幾個憋著笑,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秀蘭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這孩子,嘴怎麼這麼貧……」
姜白眨巴著眼睛,一臉無辜,我夸您年輕,長得漂亮呀。」
噗……!
有人沒繃住。
李秀蘭臉紅一陣白一陣,訕訕閉了嘴,扭頭走了。
姜白仰著下巴,心說,就你這點段位,還敢給我媽下馬威?
可她回頭一看她媽。
姜玉玲正低頭替她理衣角,臉上看不出什麼,眼眸微垂,似乎有點落寞。
明明是個大美人,卻總是不夠明艷。
還是因為身上的氣質吧?
當晚,家裡收拾停當。
姜白在裡屋睡得迷迷糊糊,醒來尿了一趟,出來時,看見她媽一個人坐在窗邊,望著樓下的路燈發呆。
趙政霖坐過去,「不習慣?」
姜玉玲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政霖,我仔細想了想,我不能靠你的臉面過日子。」
趙政霖一愣。
「在咱三水鎮的時候,我起早貪黑,掙的是自己的錢。」她盯著窗外的燈,「可到了這兒,我要是光當個趙參謀的太太,那不成了一條藤了?」
靠著樹才立得住的藤,樹一倒,它就得趴下了。
正如同現在的姜玉玲。
趙政霖看著她,半晌,忽然笑了。
「你要做什麼,我都支持。」
姜玉玲回頭看他一眼,沒說話,可嘴角鬆了松。
這時候,裡屋傳來一個奶聲奶氣的聲音。
「媽媽……」姜白揉著眼睛,趿拉著鞋溜出來,「你怎麼還不睡呀?」
她湊到媽媽腿邊,打了個哈欠,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一臉認真地說。
「媽媽,咱們老家那油條、那包子,多好吃呀,我今天瞅見大院裡那個食堂的包子了……白了吧唧的,一點味兒都沒有。」
她皺了皺小鼻子,一臉嫌棄。
「要是叔叔阿姨們嘗過媽媽的手藝……肯定得排長隊!」
姜玉玲的眼睛,倏地就亮了。
她低頭看著女兒,又抬頭看看窗外那片黑黢黢的家屬樓,心裡那扇門,立刻被推開了一道縫。
這大院裡的清晨,缺一口熱乎的、實在的吃食。
姜玉玲也確實說干就干。
她不聲不響地淘換了個小煤爐,一口舊鐵鍋,幾塊案板。
天不亮就起來,和面、剁餡、燒油。
到了晌午頭,就在自家樓下牆根那兒,支起了一個小小的早點攤。
油條、包子、豆漿,熱乎乎的一股香氣,就順著牆根,往大院裡飄。
可頭幾天,沒什麼人買。
大院的家屬們站得遠遠的,指指點點,看熱鬧。
「趙參謀家的,這是要搞資本主義呀?」
「嘖,也不嫌寒磣。」
姜玉玲一聲不吭,就低著頭做她的。
油條在鍋里翻著花,白胖胖的包子在籠屜上冒著熱氣。
姜白蹲在旁邊,幫著擺碗、遞筷子,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叔叔,嘗嘗我媽做的!我媽做的包子,比食堂的香多啦……」
有些人,倒是抱著看笑話的心思,買了倆嘗嘗。
這一嘗,哎喲。
皮薄、餡大,一咬一包汁兒,油條脆得掉渣,豆漿濃得能掛壁。
比食堂那噎人的饅頭,強出十萬八千里,價錢還實在。
一傳十,十傳百。
第二天,攤子前頭就排起了隊。
第三天,有人排到隊尾,直跺腳。
「前面快點兒!我上班要遲到了!」
大院裡那些叔叔阿姨,被姜白哄得眉開眼笑,一個個端著碗,蹲在牆根下,吃得嘴巴油光鋥亮。
前幾天看笑話的,這會兒全在偷偷排隊。
姜玉玲忙得腳不沾地,臉上卻揚著光。
她就說了吧。
只要有一雙手,到哪兒都餓不死。
可樹大了,招風。
生意一好,就有人眼氣。
那天一早,姜玉玲剛出攤,管理處的人就來了。
「趙太太。」來人話說得客氣,意思卻硬,「您這樣私自買賣,不合規矩。」
姜玉玲握著勺子的手一頓。
不用問,她也知道是誰遞的話。
眼角一瞟,果然瞧見不遠處,李秀蘭正抱著胳膊,站在牆根底下,一臉看好戲的得意。
「您是趙參謀的家屬,身份特殊。」來人嘆了口氣,「這拋頭露面做買賣,影響不好,傳出去,對趙參謀的前程……」
又是前程兩個字。
姜玉玲的攤子,就這麼被停了。
大院裡一時風言風語。
「我就說嘛,一個鄉下來的,能有什麼規矩。」
「這下可好,連累人家趙參謀了。」
姜玉玲表情淡淡的,把東西一樣樣收了,扛回屋裡。
陷入沉思。
趙政霖一回來,就聽說了這事,臉色沉得嚇人,抬腳就要去管理處。
「行啦,你別去。」姜玉玲拉住他。
「玉玲……」
「你一開口,就成了我仗著男人的勢。」她抬眼看他,語氣十分硬氣,「這攤子,是我自己支的,也得我自己去說清楚,你放心,我不給你丟人。」
趙政霖站在那兒,看著她。
這一刻。
他這身軍裝,頭一回,讓他覺得有點沉。
他護得了這一院子的人,偏偏在自家媳婦受了委屈的時候,使不上半分勁。
……這滋味,比挨處分時的感覺,還難受。
第二天。
姜玉玲一個人去了管理處。
她沒攀關係,也沒掉眼淚,就把話擺在了明面上。
「同志,我這吃食,乾淨、實在,一分錢一分貨。」
「我沒占公家一分便宜,也沒耽誤趙參謀的事。」
「我一個女人家,靠一雙手掙口飯吃,礙著誰了?」
她行事作風一板一眼,把理兒講得清清楚楚。
管理處的人被她說得啞口。
就在這時候,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太,扶著拐杖進來了。
她每天都來打早飯,前兩天,剛嘗過姜玉玲的包子。
「我說小同志。」周奶奶拿拐棍在地上點了點,慢悠悠道,「人家一雙手掙口飯吃,怎麼就礙著誰了?我們這院裡,想吃口熱乎的早飯都不容易。」
「你要是有本事,也去支個攤子,把包子做得比她家好吃呀。」
有分量的人一句話,風向立轉。
管理處趕緊撤了禁令,還特意在服務社邊上,給姜玉玲劃了個正經的小門面。
門口圍著的家屬們,呼啦啦鼓起掌來。
李秀蘭那張臉,紅一陣白一陣,抱著胳膊,灰溜溜地走了。
姜白躲在人群後頭,踮著腳看這一幕,心裡那個痛快。
她媽頭一回,在這大院裡,挺直了腰板。
門面開起來了,生意比從前更紅火。
姜玉玲頭一回攥著自己掙來的錢,厚厚一沓,數了一遍又一遍,心裡踏實得跟踩在實地兒上似的。
她給自己扯了兩身新衣裳,又給姜白買了雙亮晶晶的小皮鞋。
姜白穿著新鞋,在屋裡咯噔咯噔地走,走一步晃三晃,又把她美得不行。
可她美著美著,又開始琢磨新的事。
這天晚上,一家人圍在燈下吃飯。
姜白扒著飯,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一本正經地開口。
「媽媽,我那天聽院裡王叔叔說,南方有個地方,擺攤的人可多了。」
「東西賊便宜,運到咱們這兒來,能翻好幾倍呢!」
姜玉玲夾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趙政霖也抬起頭,看了女兒一眼。
姜白眨巴著眼睛,一臉天真。
「怎麼了媽媽?我就是隨便說說呀。」
姜玉玲沒應聲,只是低頭,慢慢扒了口飯。
只不過,她心裡確實有點忙姜白說動了。
窗外,大院裡最後一點燈火,散進夜色。
北方的風,正一陣緊似一陣地,從南邊刮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