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趙政霖的聰明程度,他哪裡看不出來,姜玉玲這是又動了心思。
姜玉玲總是不安於室,但不是貶義詞的那個意思。
而是指她一旦有了某個想法,就一定會動身去做。
一開始趙政霖還覺著,這孩子又胡說了。
可越琢磨,越覺著有道理。
這些年來,他也聽過來自上面的風聲,
為了發展經濟,說是要改革開放。
還劃定了示範區。
確實是國家大力推崇的。
姜玉玲在三水鎮守著一個巴掌大的鋪子,日出開門,日落收攤,掙的是辛苦錢。
可外頭那麼大的世面,她一個開鋪子的女人,連邊都沒摸著。
外頭早就變天了,她還蒙在鼓裡呢。
姜玉玲也是這麼想的。
第二天一早,
她沒有出攤,而是把這些日子攢下的錢翻出來,認真的一張一張數。
有兩張「大團結」,幾張十塊二十塊的,還有一堆毛票鋼鏰。
湊一塊兒,居然還有兩千出頭。
姜玉玲捏著那沓錢,心裡定了定神。
這是她這輩子攢過最多的錢,也是她一雙手,起早貪黑,一分一厘攢下來的。
可她也清楚,這點錢,夠她守著個小鋪子小攤子安安穩穩過日子。
「媽媽,你數什麼呢?」姜白湊過來,扒著床邊,一雙眼睛烏溜溜的。
姜玉玲笑了笑,揉了揉她的頭,「數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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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錢做什麼呀?」
「……媽媽想進點貨,賣點新鮮東西。」
姜白眼睛一亮,來了精神。
「媽媽,我知道!南邊有會發光的表!」
「還有那種大大的黑眼鏡,戴上去可神氣了!這是以前裴隊長告訴我的。」
這丫頭,耳朵就是靈。
姜玉玲被她勾得心裡那團火更旺了。
當天上午,她繞到大院服務社後頭,買了兩斤點心,提著一兜子,立馬往三號樓去了。
她前兩台擺攤時都聽過,知道大院裡有個軍嫂,娘家是溫州的,姓陳,叫陳巧雲,手裡有南邊的門路。
陳巧雲四十來歲,燙著個捲髮,說話利索,一看就是個精明人。
她見了姜玉玲那兜子點心,先是推辭,只是客氣的拗不過,最後到底是收了。
「姜妹子,你這人實在。」陳巧雲給她倒了杯水,「我猜你來,是為著做生意的事吧?」
姜玉玲也不繞彎子。
「陳姐,我想問問,南邊那些貨,是怎麼個行情。」
陳巧雲放下杯子,壓低了些聲音。
「蛤蟆鏡、喇叭褲、的確良,都是一個道理。」
說起來她還有幾分炫耀般的沾沾自喜。
「你要是進得巧,一趟翻個三五倍,跟玩似的。」
姜玉玲聽得心跳都快了。
「不過……」陳巧雲話鋒一轉,嘆了口氣,「姜妹子,這行當來錢快,你可別忘了,咱現在管這個,叫投機倒把。」
她伸手比劃了一下掐脖子的姿勢:「撞槍口上,是要吃官司的,前陣子東街那個倒騰布料的,你聽說沒?叫去談話了,罰了好幾百。」
「可是現在不都同意經營生意了嗎?」
「是這麼說,沒錯,但你幹事你總得要有點門路吧,不然中間有人卡你一刀,多難受呀。」
陳巧雲說的一點都不錯。
姜玉玲很是贊同。
可心裡那點火,反倒燒得更旺了。
回到家後,姜玉玲把陳巧雲給的那張地址,壓在了枕頭底下。
夜裡,趙政霖下班回來,她一趟一趟地芒果,就是不去看他。
趙政霖是什麼人,一眼就瞧出她心裡有事。
吃完飯,他把一個信封推到她面前。
「這是我這些年攢的,你拿去用。」
姜玉玲一愣,「你知道了?」
「你這兩天走路都帶風,我能不知道?」趙政霖看著她,「你要做什麼,我都不攔你,可你要是一門心思自己扛,賠了賺了都不吱聲,那我這心裡,過不去。」
姜玉玲盯著那個信封,眼圈忽然就熱了。
她想了想,到底還是把信封拿了起來,轉身進了屋。
等她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紙,往趙政霖面前一放。
趙政霖低頭一看……是張借條。
他的臉色立馬不好看了。
這是又把他當什麼人了?老公給老婆花錢,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連本帶利,年底還清。」姜玉玲寫得一筆一划,鄭重得很,「你的錢,是借的,不是要的,我姜玉玲,欠誰的情都得還。」
趙政霖看著那張借條,又好氣又好笑。
「你就非得和我這麼客氣是吧?」
「政霖,大不了以後我掙的錢都給你花。」
這下趙政霖是真無語的笑了。
自己這個大男人居然也有一天,會被小女人寵著。
「行……」
可他把那張紙疊好,收進了兜里,收得仔仔細細。
他要的從來不是這筆錢。
他是讓她知道,這條路就算摔了,也有人給她墊著。
姜玉玲轉過身,聲音小得像蚊子哼聲,「……謝了。」
沒過兩天,陳巧雲牽的線就搭上了。
姜玉玲沒敢一上來就下大本錢,只是先托人從溫州捎回一批小貨。
幾十隻電子表、幾條的確良、幾副蛤蟆鏡。
又花大價錢,買了一個鋪子,專門用來擺貨。
姜白倒是熱情的很,專門給這家店起了個名字,就叫精品店。
這些貨物一擺上櫃檯,整個家屬院都炸了。
先是幾個大院的年輕媳婦,圍過來瞧新鮮。
「哎喲,這表還會亮!多少錢?」
「一塊八。」姜玉玲報的價,比百貨大樓的便宜一半還多。
「給我來兩隻!」
「我要那條的確良!」
不到半天,櫃檯前就擠滿了人。牆外頭的小伙子聽說了,也翻牆進來搶蛤蟆鏡,兩個人為了最後一副,差點沒打起來。
不到兩三天,貨全清空了。
姜玉玲夜裡一算帳,淨賺一千二。
她盯著那個數,可是震驚壞了。
她在三水鎮,起早貪黑賣早餐,一個月才掙幾十塊。
如今,短短兩三天就能做到這種程度!
姜白趴在旁邊,看著她媽發愣的樣子,心裡美滋滋的。
大院裡那幾個先前酸她的,這陣子也不吭聲了。
周奶奶拄著拐杖來買了兩隻電子表,還拍著姜玉玲的手夸。
「小姜啊,腦子活,這院裡就缺你這樣能幹的。」
姜玉玲嘴上謙虛,心裡卻跟揣了塊炭似的,熱乎乎的。
可樹大了,總是招風。
第二天,管理處的老劉就找上門了。
他話說得客氣,意思卻硬:「趙太太,您這買賣……往小了說是掙點零花,往大了說,可就是投機倒把。您得掂量掂量。」
不用問,姜玉玲也知道,這是誰遞的話。
她抬眼一瞧,果然。
不遠處的牆根底下,李秀蘭正抱著胳膊,一臉看好戲的得意。
姜玉玲臉上沒什麼表情,把人送走了。
那幾個跟她相熟的軍嫂也來勸。
「見好就收吧,別為了仨瓜倆棗,把趙參謀的前程搭進去了女人家,好好過日子不好嗎?」
「見好就收」這四個字,姜玉玲聽得耳朵都起繭了。
回到家中,姜玉玲一言不發。
晚上睡覺前也是。
姜白沒吭聲,把被子往裡縮了縮,眼睛卻睜得溜圓。
她太清楚她媽在想什麼了,不是不動心,是不敢動。
怕政策,怕連累男人,怕好不容易熬出來的好日子,一拳頭砸個稀碎。
可她也知道,她媽這人,越是被人勸別折騰,心裡那根筋就擰得越緊。
要她說呀,趙政霖如果是個普通人家的男人就好了。
媽媽做事也不至於這麼束手束腳。
第二天一早。
北方的天,灰濛濛的。
可她心裡那扇門,已經被推開了一條大縫。
托人捎貨,賺的是小錢。
真要掙出個天來,得自己走一趟。
她要親眼去看看,外頭那個變天了的世界。
管理處那點壓力,姜玉玲沒打算硬頂。
李秀蘭那邊還攛掇著,說要整治這個不守規矩的軍屬。
姜玉玲卻先動了手。
她把櫃檯換了塊招牌,不叫倒買倒賣,叫服務社代銷點。
她把進貨的電子表、的確良,統統報給大院服務社,掛了幫院裡解決緊缺物資的名頭。
大院裡買不著的東西,她這兒有。
她進的東西,明碼標價,薄利多銷。
末了,她還從賺的錢里,抽出一點,給院裡的老人們謀了實惠。
尤其是周奶奶那撥人,買她的東西,一律再打個折。
這一手打出去,管理處的人都不好說什麼了,你總不能把給院裡辦好事的人,按投機倒把辦吧?
李秀蘭那點小算盤,當眾落了空。
周奶奶拄著拐杖,在院裡老太太堆里說了一句。
「我看小姜,比有些人實在多了。」
一句話,把李秀蘭噎得臉青。
姜白一邊替她媽收拾空了的貨架,一邊暗爽。
她媽這招「以正合,以奇勝」,越來越有個生意人的樣子了。
可姜玉玲的心思,早不在這小小的櫃檯上了。
破局之後,她膽子更大了。
那天晚上,她把趙政霖叫到跟前,把話說透了。
「政霖,我想去一趟南邊。」
趙政霖一愣,「自己去?」
「自己去。」姜玉玲看著他,眼睛亮得很,「托人捎貨,那點油水,早被人颳走了。真要把事情做起來,得我自己去,親眼看看行情,親手挑貨。」
趙政霖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攔不住。
這個女人,自從在三水鎮支起第一個攤子那天起,就已經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姜玉玲了。
「……行。」他點了頭,「我不攔你。可你一個人出門,我不放心,我托個轉業的老戰友,一路照應你。」
「不用。」
「這事由不得你。」
姜玉玲看他一眼,到底沒再犟。
臨行前,姜白哭著鬧著非要跟著去,抱著她媽的腿不撒手。
「媽媽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姜玉玲哭笑不得,最後到底把她帶上了。
綠皮火車轟隆隆地往南開。
姜玉玲攥著包袱,望著窗外飛快後退的田野,心裡又緊張又興奮。
這是她頭一回出這麼遠的門。
以前她這輩子走過的路,從娘家到三水鎮,來回也就百十里。
如今,她要往南,再往南,去一個從來沒到過的地方。
她不是被誰推著走的。
是她自己選的。
到了地方,天已經黑透了。
姜玉玲牽著女兒,走出車站,一下子愣在原地。
滿街的霓虹,一個挨一個的攤位,錄音機里放著從沒聽過的軟嗓子歌。
滿街都是穿著花襯衫,喇叭褲的年輕人,說說笑笑,腳步飛快。
這跟她認識的那個世界,是兩個世界!
姜玉玲攥緊了錢袋子,手心全是汗。
原來外頭,早就變了天了。
姜白趴在她媽肩頭,把這條街盡收眼底,心裡感慨得很。
這算什麼?
往後十年,這條街還得翻天覆地。擺攤的、賣貨的、開廠的、倒騰國庫券的。
多少往後的大人物,就是從這樣一條街起步的。
可惜這會兒,她媽還只是那個攥著錢、站在街頭髮愣的鄉下女人。
第二天,姜玉玲去進貨。
她到底還是嫩。一個油嘴滑舌的販子,把她堵在巷口,一通神吹。
「妹子,這批電子表,是我壓箱底的好貨!就剩這麼點了,過了這村沒這店!」
姜玉玲被說得心裡發慌,怕貨真被人搶了,一咬牙,交了大半本錢,抱回一包電子表。
回到旅店,她拆開一看,臉就白了。
一半的表,是壞的。
她抄起那包貨就去找人理論,對方卻翻臉比翻書還快,一把奪過表,往櫃檯上一摔。
「概不退貨!你自己挑的,怪得著誰?」
幾個壯漢往門口一站,把人生地不熟的她堵了回來。
這個夜晚。
姜玉玲一個人坐在小旅館的床沿上,屋裡只有一盞昏黃的燈泡。
她把那些壞表擺在床上,一顆一顆地試,試到最後,手都在抖。
本錢沒了一半。
她這輩子,頭一回覺得,自己「嫩」得可笑。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媽媽。」
姜白不知什麼時候醒了,爬過來,拍拍她的手背,奶聲奶氣地說。
「不哭。」
「誰哭了。」姜玉玲別過臉。
「咱們還有一半本錢呢。」姜白眨巴著眼睛,「媽媽不是最能幹了嗎?在三水鎮,什麼難事沒見過。」
姜玉玲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女兒。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下,抬手胡亂抹了把臉。
「對。」她咬著牙,「一半夠了。」
接下來的兩天,姜玉玲像是換了個人。
她不再貪大,專挑那些便宜,搶手,好帶的小玩意兒。
電子表、泡泡糖、好看的發卡、的確良的小手絹。
她一家一家地跑,一樣一樣地驗,一樣一樣地壓價。
哪家的貨真,哪家的價虛,跑了幾趟,她心裡就有數了。
三水鎮練出來的那股利索勁兒,全被她使了出來。
她還是那個能一個人和面、剁餡、支起一個攤子的姜玉玲。
是不認得路,可不是不認得人心。
兩天下來,她進的貨,裝了滿滿兩大包。
回京那天,姜玉玲牽著女兒,扛著兩大包貨,從車站擠出來,一身土,一臉汗,眼睛卻亮得驚人。
貨一上架,又是被搶空。
姜玉玲夜裡一算帳,這一趟,刨去虧的,還淨賺了三千多。
她盯著那個數,手抖了半天。
這是她這輩子,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數。
李秀蘭站在院子那頭,抱著胳膊,臉色酸得能滴下水來。
趙政霖靠在門框上,看著燈下那個數錢的女人,眼裡全是掩不住的笑意,一句話也沒說。
姜白趴在桌邊,看著她媽把那沓錢一張一張數過去,心裡那本小帳,翻得飛快。
這才哪到哪。
再過幾年,國庫券、認購證、股票、廠房……那才是真正的大浪。
她媽這一雙手,往後要撐起來的,可不是一個大院的小櫃檯。
「媽媽,」她忽然開口,一本正經地問,「咱們要不要再進點貨呀?」
姜玉玲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看了女兒一眼。
「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