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楊海峰走進所長辦公室,江臨風順手帶上了門。
走到桌前,楊海峰隨手將筆記本往桌上一扔,拿起保溫杯接了點熱水,突然嘆了口氣。
「臨風啊,時間過得真快。一晃眼,你來咱們所都快小半年了吧?」
江臨風有些摸不著頭腦,不知道楊海峰這突然的感慨是從何而來,只能撓了撓頭。
「是啊,楊所。剛來的時候還覺得夏天熱得要死,這一轉眼都要過年了。」
「坐,別拘束。」
楊海峰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示意江臨風坐下,然後自己也拉開椅子坐下。
他捧著保溫杯,打量著眼前的江臨風。
「還記得你剛來報到那天,拎著個大包,愣頭愣腦的,連警服的扣子都沒扣利索。當時我就想,這小子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能不能適應咱們基層這種摸爬滾打的工作。」
楊海峰笑了笑,接著說道。
「當時特意把你和溫以寧分在一組。溫以寧雖然年輕,但在業務上是把好手,我想著讓她帶帶你,能讓你快速進入狀態。沒想到啊,你倆配合得還真不錯,這一來二去的,接連處理了不少棘手的案子,連我都跟著沾了不少光。」
說到這兒,楊海峰放下杯子,身子微微前傾,臉上露出一絲戲謔的笑容。
「而且,我看你們不僅工作配合得好,這私底下配合得也不賴嘛。後來看到你倆處到一塊了,還專門跑來跟我匯報,說真的,我是一點都不意外,哈哈!」
江臨風被楊海峰這突如其來的調侃弄得臉上一紅,雖然平時跟同事們也開玩笑,但在領導面前談論這個,多少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楊所,您今兒特意把我叫過來,肯定不是專門為了調侃我的吧?那我可太冤了。」
江臨風笑著打了個哈哈,試圖轉移話題。
楊海峰笑了笑,沒有立刻接話。
他拉開抽屜,摸出一包紅雪蓮,知道江臨風不抽菸便自己點上了。
「人年紀大了,看到你們這些年輕人,就忍不住想多囉嗦幾句。」
楊海峰深吸了一口煙,目光透過煙霧,似乎看向了很遠的地方。
「尤其是看到跟自己當年很像的年輕人,那種衝勁兒,那種眼裡揉不得沙子的勁頭。」
稍微沉默了幾秒,楊海峰彈了彈菸灰,語氣變得有些低沉。
「我年後就要調走了,你應該聽老魏他們幾個在底下嘀咕了吧?」
江臨風心頭一動。
這事兒在所里確實私底下傳得沸沸揚揚,屬於公開的秘密,但當事人一直沒表態。
沒想到今天楊海峰主動提起來了。
「嗯,聽老魏提過一嘴。」
江臨風收起了笑容,正色道。
「不過大家都說還沒定論呢,都是小道消息。」
「不是小道消息,組織部的通知實際上已經下來了。」
楊海峰苦笑一聲,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落寞。
「年後就去市信訪局報到。正科級,聽著好聽,其實就是去養老了。」
信訪局,在體制內意味著什麼,大家心知肚明。
對於一個在一線幹了三十年的老公安來說,這基本宣告了職業生涯的終結,剩下的日子就是喝茶看報,等著退休。
「不知道底下弟兄們是怎麼議論我的。」
楊海峰自嘲地搖了搖頭。
「我今年五十整了。對於這個安排,說實話,我倒沒有太大的負面情緒。你嫂子也在市里工作,以後去了機關,我也總算能跟她每天都見上面,過過正常人的日子了。」
江臨風看著眼前這個兩鬢已經斑白的所長,心裡有些五味雜陳。
這就是基層警察的宿命嗎?
拼搏半生,最後帶著一身傷病和疲憊,悄無聲息地退場。
「楊所,其實......信訪局也挺好的,至少安全,也沒那麼累。」
江臨風笨拙地安慰道。
「您辛苦了這麼多年,也該歇歇了。」
「是啊,該歇歇了。」
楊海峰轉過身,拿起桌角的一個相框,輕輕擦拭了一下上面的灰塵。
那是一張有些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背景就是在這個派出所的院子裡,一對年輕的男女穿著那個年代的老式警服,相依而立,笑得格外甜蜜燦爛。
男的英姿勃發,正是年輕時的楊海峰,女的高挑白淨,笑靨如花。
「你看,這就是你嫂子。」
楊海峰把照片遞給江臨風,眼神變得溫柔起來。
「她當年也是咱們所的,是在戶籍室工作的。那時候她剛分配過來,個子高高的,皮膚白白的,說話輕聲細語,絕對算是咱們所當年的警花。」
「那時候追求她的人可多了,排隊能排到縣門口!但我運氣好,那時候我是刑偵骨幹,立過幾個功,加上當時的老所長有意撮合,我倆就在這大院裡相識、相戀,最後結婚生子。」
楊海峰看著江臨風,眼中滿是笑意。
「怎麼樣?是不是跟你和溫以寧現在的情況還挺像的?一個是沖在一線的愣頭青,一個是所里的業務骨幹,還都在一個單位。」
江臨風看著照片,確實能感覺到那種跨越時光的幸福感,笑著點了點頭。
「是挺像的。楊所您年輕時候真帥,嫂子也漂亮。」
「好漢不提當年勇嘍。」
楊海峰將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原處,然後將手中的菸頭狠狠地按滅在菸灰缸里。
隨著這一動作,他身上的那種溫和的氣息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江臨風從未見過的凝重。
「不過,這三十多年的從警經歷,雖然沒什麼大遺憾,但我心裡,一直扎著一根刺!」
楊海峰抬起頭,目光死死地盯著江臨風,一字一頓地說道。
「王三寶這個名字,你聽說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