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寫字了。
石頭倒是多看了蘇棠一眼,但他也沒有多問,只是默默地握緊了手裡的木棍。
蘇棠在篝火邊坐了下來,手裡拿著一根木棍,假裝在撥弄火堆,但她的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著外面的每一個細微聲響。
風聲。
遠處隱約的鳥鳴。
每一聲響動都會讓她的神經繃緊一分,她會立刻抬起頭,透過窗戶往外看一眼,確認沒有異常之後,才會稍稍放鬆一些,但過不了多久,又會因為另一聲異響而再次緊張起來。
那種安全感,就像是有一堵無形的牆把她和外界的所有危險隔離開來。
可現在阿崢不在家,那堵牆就消失了。
她感覺自己像是暴露在荒野之中的一隻兔子,四面八方都可能隨時撲出一隻猛獸。
蘇棠從空間裡拿出兩包方便麵和午餐肉,燒了一鍋水,把麵餅放進去煮了,又切了幾片午餐肉放在面上,給兩個孩子每人盛了一大碗。
兩個孩子吃得津津有味,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但蘇棠自己一口都沒吃。
她坐在窗邊,目光一直望著窗外那條通往林子深處的小路。
她滿腦子都是阿崢,他到哪裡了?有沒有遇到危險?有沒有跟人交手?
她甚至開始胡思亂想,要是空間裡能有一挺機關槍就好了,或者一門大炮也行,再不濟來幾顆手雷也好啊。
可她翻遍了空間,什麼熱武器都沒有。
她只能在心裡暗暗發誓,等阿崢回來,一定要想辦法把家裡的防禦做得更嚴密一些,讓任何人都別想靠近這個地方。
而此時,阿崢已經翻過了一座山頭。
他伏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面,借著灌木叢的掩護,望向了山坳里的場景。
山坳里,一場屠殺剛剛結束。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十幾具屍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衫襤褸,行李散落一地,包袱被扯開了,裡面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
幾個穿著破舊皮甲,手持刀棍的男人正在屍體之間穿梭,彎著腰翻檢著值錢的東西,嘴裡罵罵咧咧的。
「他娘的!一幫子窮鬼!渾身上下搜不出半兩銀子!」一個絡腮鬍子的男人踢了一腳地上的屍體,啐了一口唾沫。
「可不是嘛,跑了這麼遠的路,就搶到幾件破衣裳和半袋子雜糧,還不夠兄弟們塞牙縫的。」另一個人附和道,語氣里滿是嫌棄。
這時,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從人群中走了出來,顯然是這群人的頭目。
他掃了一眼地上的屍體,皺著眉頭喝道:「別磨蹭了!趕緊把屍體都收攏好,裝上車!這批『兩腳羊』雖然瘦了點,但在鎮子上也能賣上價,別浪費了!」
「兩腳羊」三個字一出,阿崢的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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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災荒年間,人會被當成糧食販賣給蠻子,所以被叫兩腳羊。
那些走投無路的流民,那些無依無靠的老弱婦孺,在一些人眼裡,根本就不是人,而是可以論斤賣的貨物。
阿崢伏在岩石後面一動不動,目光冰冷地看著那些山匪把屍體一具一具地搬到板車上,然後用繩子捆緊。
他的手指搭在複合弩的扳機上,指節微微泛白,但他最終還是沒有扣下去。
他看到那些山匪收拾完現場之後,推著板車,沿著山腳下的那條小路,朝著東南方向走了,那個方向,不是通往木屋的方向。
阿崢在心裡默默記下了他們的行進路線和人數,然後悄無聲息地從岩石後面退了下來,沿著來時的路,快速返回。
他的速度很快,在林間穿梭跳躍,像一陣無聲的風。
他只想快點回去,快點回到那個木屋,快點看到她。
木屋裡,蘇棠正趴在窗戶邊,第無數次望向那條小路。
忽然,她的眼睛猛地一亮,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林子裡閃了出來,正快步朝木屋走來。
她幾乎是彈跳著從窗戶邊衝到了門口,一把推開了木門。
阿崢剛從林子裡走出來,還沒來得及走到木屋門口,就被蘇棠一把拽住了胳膊。
她拉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從他的頭頂掃到腳尖,又從腳尖掃回頭頂,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
衣服上沒有血跡,手上沒有傷口,那把複合弩掛在他背上,那枚信號彈也還在他腰間。
確認他毫髮無傷之後,蘇棠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那股一直堵在胸口的氣終於吐了出來。
她抬起頭看著他,問道:「怎麼樣?」
阿崢低頭看著她。她那雙眼眶微微泛紅的眼睛直直地望著他,裡面有擔憂焦慮,還有看到他平安歸來之後的如釋重負。
那目光像崖底那滾燙的泉水,毫無防備地撞進了他的胸腔里,在他的心口奔騰翻滾,撞得他的呼吸莫名粗重了幾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有些招架不住這樣的目光。
他移開了視線,偏過頭去,望著遠處的樹梢,才開口回答道:「是山匪在搶逃難的流民。我趕到的時候,人已經殺光了。他們在屍體上翻了一遍,把值錢的東西都拿走了,然後把屍體裝上車,推著往東南方向走了。沒往咱們這邊來。」
蘇棠聽完前半句,剛剛放下的心又猛地提了起來。
她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驚疑地問道:「山匪?這山裡有山匪?」
阿崢點了點頭。
蘇棠的臉色更難看了。
她本以為躲進這深山裡,就能遠離外面那個亂世。
有山有水有土地,自給自足安安穩穩地活下去。
她甚至已經在規劃磚房建成以後的生活了,巨大的溫泉池子,寬敞明亮的房間,冬暖夏涼的青磚牆,院子裡種上蔬菜瓜果,再養幾隻雞鴨,日子雖然清貧,但踏實安穩。
可現在,阿崢告訴她,這山裡有山匪。
「以前是沒有的。」阿崢看出了她心裡的不安,繼續說道,「這座山叫凶山,山路難走,野獸又多,很少有人願意進來。但是這兩年外面的世道越來越不好了,比這座山還要兇險十倍百倍。很多人活不下去了,就往山里跑。人一多,林子就亂了。有些人進了山,找不到吃的,就開始搶別人的。搶著搶著就成了山匪。」
蘇棠的心涼了一大截。
外面的世道在崩壞,就像一面巨大的鏡子從高處墜落,碎片四濺,每一片碎片都在割人。
而那些碎片正在向四面八方擴散,連這座與世隔絕的深山也無法倖免。
阿崢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有些不落忍。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地扶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屋裡帶:「進屋再說,外面風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