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陷的缺口堵住了隘口,但並沒有擋住所有人的腳步。
蒸汽和揚塵還未散盡,山間的霧氣又開始升騰起來。
北境的晨霧說來就來,像一床濕冷的棉被,從山谷底部往上漫涌,眨眼之間就把整個山坳裹了個嚴嚴實實。
能見度急劇下降,從一丈縮到五尺,再從五尺縮到不足三尺,伸出手去,幾乎看不見自己的指尖。
厲北錚從高處的岩石上翻身下來,落在蘇棠身邊,眉頭緊鎖:「霧太大了,我看不清目標。」
「那就別看了。」蘇棠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我來。」
她重新蹲下身,單手撐地,閉上了眼睛。
地脈感知再次鋪開,這一次她學乖了,不敢再像之前那樣全力催動把自己搞到七竅流血,而是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力度。
感知的範圍縮小了,但精度反而提高了。
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大地的震動去「聽」。
每一個人的腳步落在地面上,都會在岩層中激起一圈微弱的漣漪,像石子投入水面。
這些漣漪沿著岩石和土壤傳播,被她捕捉到。
這個人距離她七丈,正在向左移動,腳步沉重,應該是個壯漢。
那個人距離她四丈,正在貓著腰靠近,試圖藉助濃霧掩護摸到後方。
還有三個人聚在一起,停在隘口外側,似乎在商量什麼。
一幅完整的戰場態勢圖,清晰地呈現在她的腦海中。
「正前方四丈,有一個矮個子,正在摸過來,速度不快,手裡應該拿著刀。」蘇棠低聲說道,「他左腳受過傷,落腳比右腳輕,所以你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左邊的聲音會比右邊小。」
厲北錚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閃過一絲震驚,但沒有多問。
他屏住呼吸,側耳傾聽,果然,在白茫茫的霧氣中,傳來一陣極輕微的腳步聲,左腳落地的聲音確實比右腳輕。
他緩緩舉起獵弓,箭尖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
「再等等。」蘇棠按住他的手腕,「他後面還跟著一個人,距離兩丈,等這兩個人都進入射程,你一箭解決前面的,我解決後面的。」
「這你都看得見?」
「我看不見,但大地看得見。」蘇棠微微一笑,從腰間拔出了短刀,「它告訴我了。」
霧氣中,那個矮個子打手的身影逐漸浮現。
他貓著腰,手裡握著一柄柴刀,正小心翼翼地向前摸索,眼睛努力地想要穿透白霧看清前方的景象。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頭頂上方,一支箭矢已經瞄準了他的肩膀。
而在他的身後,另一個打手正緊隨其後,同樣弓著身子,手中提著一根鐵棍。
他也不知道的是,在他右側不到兩步的地方,一個瘦削的身影正無聲無息地接近,手中的短獵刀在霧氣中泛著冷淡的微光。
「放。」蘇棠輕聲說。
箭矢破空而出,準確地釘入了前面那名打手的肩胛骨。
那人悶哼一聲,手中的柴刀噹啷落地。
幾乎在同一瞬間,蘇棠從霧中暴起,短刀自下而上斜撩而出,精準地划過後面那名打手的手腕,挑斷了對方的手筋。
鐵棍落地,那人捂著手腕發出一聲慘叫,鮮血從指縫間汩汩流出。
蘇棠一擊得手,毫不戀戰,立刻後撤,重新隱入濃霧之中,像一滴水融入了河流,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名被打斷手筋的打手跪在地上,疼得渾身發抖,抬頭想要看清襲擊者的模樣,卻只看到白茫茫的霧氣中一個模糊的影子一閃而過,快得像幻覺。
「鬼……鬼……」他喃喃地說,聲音里滿是恐懼。
蘇棠退回厲北錚身邊,甩了甩刀上的血珠,神色淡然:「解決了兩個。剩下的應該暫時不敢輕舉妄動了。」
話音未落,霧氣中忽然傳來一聲暴喝:「都別慌!她們就兩個人,耗也能耗死她們!給我放火!燒了這片林子,看她們往哪兒躲!」
蘇棠的眼神一冷。
這可是北境,秋冬季節天乾物燥,山風一吹,火勢一起,別說她們四個人,整座黑山都得變成一片火海。
這些人為了抓她,連命都不要了?
「厲北錚。」她的聲音沉了下來。
「嗯。」
「那個喊話的,應該是領頭的。幹掉他!」
厲北錚眯起眼,透過濃霧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霧氣太重看不到人影,但他記住了那個聲音的位置和距離。
他緩緩舉起獵弓,弓弦拉滿,箭尖微微上調了一個角度,憑藉經驗和直覺,射向他那個聲音傳來的方位。
「這一箭,是替這片林子射的。」他低聲說。
弓弦震響,箭矢撕裂霧氣,帶著一聲尖銳的呼嘯,直奔目標而去。
霧氣中傳來一聲慘叫,緊接著是人體倒地的悶響。
然後是幾聲慌張的呼喊:「頭兒中箭了!頭兒倒下了!」
蘇棠站在霧中,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寒氣森森的笑。
「放火燒山?」她舔了舔牙,「那就看看,是你們的火快,還是我的刀快。」
她轉頭看向厲北錚,眼中的冷意尚未褪去,「走吧,趁霧還沒散,先把那兩個小的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這些人一時半會兒不敢再動了,領頭的一倒,剩下的就是一群無頭蒼蠅。」
厲北錚點了點頭,收起獵弓,轉身走向厲北辰和厲北瑤藏身的方向。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你剛才說這座山聽你的話,我開始相信了。」
蘇棠愣了一下,隨即輕笑出聲。
「這才到哪兒啊,」她說,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張揚的自信,「好戲,才剛剛開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