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順著聲音望去。
就看到不遠處的丘陵邊緣,正圍著一群身穿草綠色軍裝的軍人。
有人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幹什麼,有人半蹲著像是在幫忙遞東西。
就顯得筆直站立的人影,在人群中央格外醒目。
相較於其他人全都佩戴防風面罩。
他就那樣赤著面容迎風而立,好像任何狂沙暴雨都不能對他造成威脅。
唯有雙頰處的片狀紫紅色斑塊,以及黝黑粗糙的皮膚,證明他在這片土地上紮根了很久。
裴照野!
認出那人身份的第一時間,陸昭棠眼眶突地一熱。
距離他們上次一別,已經是兩輩子的時間了。
沒想到再次見面,會是這樣一種形式。
「......已經咳出粉紅色泡沫血痰了。」
「團長,醫療救援小隊什麼時候才能到?」
帶著明顯焦急的乾澀嗓音,喚回了她不知何時走遠的思緒。
等反應過來話里的意思後,拎起手邊的牛皮皮箱就飛奔過去。
看清楚眾人聚集地的場景時,她立刻出聲制止。
「不能平躺!」
「你們動作輕點,將傷員扶坐在亂石堆旁邊,一定要背風。」
「再在他身後墊一個背包,保證上身挺直微微前傾,雙腿自然下垂懸空就行。」
突然炸響的一連串交代,讓本就緊張的現場氣氛突地一凝。
眾人齊刷刷轉頭,就看到身後正站著一道嬌俏的身影。
外穿一件深藏青色滌卡列寧裝短大衣,下身搭配鐵灰色厚滌卡直筒長褲。
大衣裡面顯露在外的是一件薄款米白色細羊毛開衫,領口只露出一點點極細的兔毛滾邊。
腳上穿著一雙黑布面蚌殼式棉鞋,手上戴著一副藏青色毛線手套。
明明就是很大眾款的著裝,但不知道為何,就是會給人一種很精緻的生活質感。
對上一雙雙徒然望過來的視線,陸昭棠也知道是她出聲出的突兀了。
可傷員的情況明顯更嚴峻,自然容不得她多耽擱。
也知道以她的身份說這些話未必會有人聽,下意識就把視線轉移到男人身上。
「裴照野,你讓他們快點!」
「再晚就真的要出事了!」
脆生生又夾雜著急切的嗓音,讓裴照野意識到他不是在做夢。
他遠在千里之外的媳婦,此刻正嬌嬌俏俏站在他面前,指揮著他下一步的行動。
儘管內心的狂喜即將爆表,可出口的聲音依舊沉穩有力。
「都按照她說的做!」
「清理亂石堆,注意方位,別磨嘰!」
一聲令下,原本還在愣神的士兵們快速開始行動。
有人清理亂石堆,有人清掃上面的積雪,動作敏捷的就好像重複過成千上萬次。
可並不是所有人都會這樣。
老兵明顯更了解他們團長的做派,對他下達的命令自然不會有任何異議,可個別新兵就有些沉不住氣。
「團長,你聽取這位女同志的建議沒有問題,可總要問清楚為什麼要這樣做。」
「要是擅自挪動傷員,導致他咳出泡沫血痰的情況加重。」
「救援小隊又沒有到......」
後面的話都不用說完整,在場的人都能聽出話里的意思。
如果情況有所好轉還好說,要是真有個萬一,損失的可就不僅僅是一名傷員,而是他們朝夕相伴的戰友。
對於新兵的質疑,裴照野表示能理解。
也是廢話,直接介紹了身份。
「這位是陸醫生,海市人盡皆知的神醫。」
「在這件事情上,她比我們有發言權。」
聽到站在他們面前的是聞名海市的神醫,在場所有士兵的眼底都清晰倒影著驚詫。
好傢夥,他們也是見到活的神醫了!
就是不知道內地來的神醫,能不能治高原上的病......
「也是你們嫂子,我媳婦!」不等眾人的情緒平復下來,後一句又輕飄飄補上。
這下,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點驚掉下來。
團長也太不憐香惜玉了!
明知道嫂子要來,還要帶他們出來野外訓練。
這行為簡直了!
「沒想到裴團長的威望這麼高,戰士們的執行力也這麼迅速。」看到所有人在短暫的震驚後立刻投入先前的行動,陸昭棠這才緩步走到男人身邊。
「我知道你心裡肯定有很多疑惑,也很好奇我為什麼突然來藏北。」
「畢竟當初是我自己說的,不要來這種不適合人類生存的地方。」
「等完成急救工作後,我就告訴你原因!」
看著說完話就離開的背影,裴照野下意識想伸出胳膊拽人,只是動作還沒來得及開始就頓住了。
也對,既然人已經在他面前了,有什麼話晚點再說也來得及。
不管是什麼原因,遲早都會知道。
當下也不磨嘰,快速朝著離開的身影疾步走去。
「......怎麼還在吐血?」
「嫂子,你說的方法怎麼不管用?」
剛走到目的地,就聽到有質疑聲響起。
不等他幫忙說話,就聽到他媳婦給出了回應。
「他這是明顯的高原肺水腫並發肺泡破裂。」
「如果直接平躺,血液就會直接灌入肺泡。」
「到時候不僅吐血的情況會加重,嚴重時可能還會因此窒息。」
可能是意識到太專業的用詞有些生硬,隨後就儘可能說得通俗易懂些。
「讓他背靠在亂石堆旁,主要是為了減少下肢瘀血的回流。」
「心肺負擔減輕了,肺泡滲血的速度自然會降低。」
「吐血的情況就會得到緩解。」
醫學上的專業術語,士兵們一個字都沒聽懂。
但卻有人提煉出了話里的核心意思:新兵傷員目前正處在緩慢好轉階段。
理解到這個意思,就有新兵尷尬地撓撓後腦勺。
「沒想到裡面的門道這麼多,差點就誤會嫂子了。」
「不過只要情況好轉了就行!」
像是沒有察覺到他的難為情,陸昭棠就像在跟熟人說話一樣隨意。
「沒有學醫以前,我懂得的也不見得比你多。」
「好了,要沒事就來幫我一把,一個人好像還有些吃力。」
因為一直目睹她的動作,搭話的新兵自然秒懂吃力的原因。
再是新兵,傷員也是個男人,體重和身量就擺在哪裡,
嫂子又是女醫生。
男女力量的天然懸殊又是明晃晃的,幫忙解開身上的束縛確實費勁。
一秒收斂臉上的尷尬,立刻蹲下身來上前幫忙。
卸裝備,解衣服領口,松褲腰。
每一步動作都又快又穩。
看到兩人配合還挺默契,裴照野不自知地皺了皺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