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脆生生的一句話,讓原本就陰冷壓抑的地下儲物間瞬間陷入死寂。
雲淺的視線從舊照片移開,然後轉身大步走向那面貼滿黑色塗鴉的牆壁。
她直接扣住最外層一張畫紙的邊緣。
「嘶啦——」
一整層畫紙連帶著背面的黑邊紙被強行撕扯下來。
牆灰和不明的黑色粉屑撲簌簌地砸了一地,空氣中嗆人的霉味更重了。
雲淺將那張透不出一絲光的黑邊紙翻轉過來,平鋪在旁邊的廢棄桌面上。
「小陳,開手機閃光燈,貼著紙面打側光。」
小陳動作很快,立刻掏出手機貼著桌面平行照過去。
原本看似平整的黑邊紙背面,立刻浮現出幾道極淺的凹凸壓痕。
那是寫字時筆尖用力過猛,透過上面好幾層紙留下的痕跡。
小陳只看了一眼,頭皮瞬間炸開,脊背爬上一層寒意。
「王一鳴,201X年4月11日,家長聯繫電話138……」
小陳連著念了三張紙的背面壓痕,全是不一樣的名字和生辰。
「老闆,月月沒看錯,這紙背面的凹痕,全都是這些小孩的生辰八字和真實名字!」
門外擠著看熱鬧的幾個家長聽見這句話,瘋了一樣推搡著擠進門,眼睛全紅了。
李館長癱坐在牆角,雙腿軟得像兩根煮熟的麵條,根本站不起來,卻還在做最後的狡辯。
「這是建檔資料!我們是心理疏導機構,做沙盤做繪畫都要給孩子建立心理檔案。這是行業內再正常不過的合規流程!」
雲淺連個餘光都沒分給他,手指在那些壓痕上點了兩下。
「合規流程?」
她反手將那張黑紙直接砸在李館長面前。
「哪家正規機構的檔案,要把孩子的八字生辰跟畫作縫合在一起?什麼樣的人,會用反向死結把這些資料釘在不見天日的地下室里?」
李館長張著嘴,喉嚨里發出漏風的「咯咯」聲,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讓開!」
一名穿灰外套的母親突然推開小陳,撲到桌前。她雙手哆嗦著扒拉著那些被撕下來的畫紙,目光定在一處微弱的凹痕上。
「林思思......這是我女兒的名字。」
女人眼眶瞬間通紅,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她突然轉過頭,一巴掌狠狠扇在李館長臉上,清脆的巴掌聲響徹儲物間。
「五年前我帶她來畫塗鴉!你們說畫要留在牆上做紀念,說能幫孩子排解情緒!」
女人哭得幾乎要背過氣去,雙手揪住李館長的衣領,指甲幾乎摳進他的肉里。
「你們就是用這種喪盡天良的法子,把我女兒的恐懼貼在地底下吸了整整五年!」
李館長被打得偏過頭,嘴角磕出血絲,只能拼命拿手護住頭往牆角躲。
陳律師舉著手機,將一切錄得清清楚楚。他沒有去拉架,而是轉頭看向小陳。
「直接報警。」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里沒有一點往日的客氣。
「非法收集轉移未成年人隱私,涉嫌危害公共安全。這已經超出了民事糾紛的範疇。這種惡性案件,直接讓警察直接過來拿人,沒必要跟他多費唇舌。」
小陳立刻撥通了報警電話,簡明扼要地報了地址和涉案情況。
雲淺將桌上的畫紙連同那截紅線一起掃進絕緣袋,利落地拉上封條。
「外頭那些海洋燈和掛飾,只是新布置的加速器。」
雲淺看著這滿屋子數以千計的塗鴉,聲音很冷:「這裡的舊陣,靠的是真實姓名、生辰、以及帶著極度恐懼情緒的畫作做錨點。畫作和名字加在一起,就是一條條鎖鏈。」
小陳急急追問:「他們要這麼多鎖鏈幹什麼?」
「心理受創的孩子,情緒極度不穩,那是最好的養料。」
雲淺把絕緣袋丟進粗布包。
「展館上面有多少個在哭鬧的孩子,這地下就有多少條鎖鏈在抽他們的氣運。那尊小玉佛不過是個臨時的打包工具。這間二十平米的地下室,才是他們真正的抽氣池。」
雲淺的話音剛落,外頭沙盤室里,忽然爆發出一陣尖銳的孩童哭鬧聲。
一個七歲左右的小男孩緊緊抱著一個破舊的塑料城堡,整個人縮在沙盤最角落的防撞軟墊里,怎麼都不肯出來。
「寶寶,我們回家了,這裡有壞東西,媽媽帶你走。」年輕的母親急得滿頭是汗,伸手去拉他。
小男孩拼命搖頭,喉嚨里發出尖銳的嘶叫,手腳並用地踢打著靠近的大人。
這是長期受煞氣侵擾後,最典型的驚悸症狀。
大廳里因為這哭聲亂作一團。
雲知月原本乖乖站在走廊邊,看著那個哭鬧的小男孩,那雙烏黑的眼睛眨了兩下。小姑娘邁著穿粉色雨靴的腳,吧嗒吧嗒地走了過去。
她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蹲在小男孩面前。
小男孩揮舞著手臂,眼看就要打到雲知月。
雲知月不躲不閃,把自己懷裡那隻長耳朵兔子玩偶舉起來,遞到小男孩手邊。
「你摸摸它。」
小姑娘的聲音軟糯清甜,沒有大人的焦急和呵斥,像是一團能化開堅冰的棉花糖。
「它很乖的,不會咬人。」
小男孩的動作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面前這個瓷娃娃般的小女孩,眼底的驚恐一點點褪去。他試探著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兔子垂下來的長耳朵。
小男孩眼底的驚恐一點點褪去,緊繃的身體慢慢軟了下來。
他丟開手裡的城堡積木,一頭扎進旁邊母親的懷裡,放聲大哭起來。
年輕母親紅著眼眶,衝著雲知月連連道謝,抱起兒子快步離開了展館。
雲知珩站在幾步外,冷著一張小臉,嫌棄地別過頭。
「笨蛋妹妹。」男童小聲嘀咕,「那傢伙手那麼髒,兔子耳朵都要被摸禿了。」
嘴上嫌棄得要命,雲知珩卻邁開腿走了過去。他掏出濕紙巾,敷衍地在兔子耳朵上擦了兩下。
隨後,他從小書包里翻出一張反光的八卦鎮煞貼紙,板著臉,不容拒絕地塞進沙盤邊緣那個破城堡的縫隙里。
「遇到壞東西要知道跑,下次別這麼笨了。」
雲知珩衝著空蕩蕩的沙盤板起小臉,像個嚴格的小老師。
這一幕落在不遠處的陳律師眼裡。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無聲地嘆了口氣。這兩個孩子,被雲淺教得太好,毒舌和清冷只是殼子,骨子裡裝的全是最乾淨的善意。
儲物間內。
小陳正戴著一次性手套,清理牆角那堆掉落的舊畫紙。
「老闆,這底下還有東西。」
小陳從紙堆最深處抽出一疊泛黃的A4列印紙。紙張邊緣被水汽漚得發爛,上面的字跡卻還清晰可見。
這根本不是兒童畫,而是一份非常正式的人員名單。
小陳快速翻了兩頁,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這抬頭根本不對勁!上面印的主辦方不是那家瑞恩兒童關懷中心,跟莫桑桑那個Susan基金會也沾不上邊。」
雲淺走上前,目光落在那疊紙的最頂端。
泛黃的紙頁正中央,端端正正地印著四個加粗的黑字。
【童星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