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幼兒園觀察室牆壁上沒寫完的字，並不影響現實中醜陋的事物繼續暴露在外。
第二天上午，陽光從天機工作室前面落地窗的玻璃上照射進來。
長木桌上整整齊齊地放著三摞剛列印出來的紙張，每張紙的頁眉上都有小兔子專項的標誌。
《青藤實驗幼兒園兒童空間風險初步報告》。
匯通實業的副總周明把一份報告推到了桌子中間，紙張划過實木桌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雲女士，咱們明人不說暗話。」
周明扯了扯領帶，雙手撐在桌面上，語氣中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這東西絕對不能拿出去，你們這報告裡寫的『牆體異常』『昏睡相關』還有什麼『第三十七號』，這不是純粹的封建迷信嗎？這要是交到監管部門手裡，不僅影響我們匯通的聲譽，幼兒園明年也得關門大吉。」
雲淺端著一杯溫水，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站在旁邊的陳律師直接翻開手裡的備忘錄。
「所有的報告原件，隱去未成年人姓名和照片後，將在十分鐘後同步抄送給受害兒童監護人、校方、以及市安全監管局。這是既定流程，不受任何贊助商所干涉。」
周明聽到這些話，說話的聲音也跟著提高。
「你們敢！」
他拉開手提包的拉鏈，掏出三份嶄新的補償協議書，然後重重地把它們拍在那幾位還在發愣的家長面前。
「只要你們同意刪掉報告裡的那些不該寫的東西，除了昨天承諾的體檢費，匯通額外再給每家十萬！」
周明敲著桌子：「十萬塊錢，讓你們簽個字，權當這件事是個普通的流行性感冒。」
一個穿著舊外套的媽媽楞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懷裡還在吃手的兒子，然後她的手慢慢伸向了那份協議。
雲淺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到桌子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音。
雲淺的聲音很淡：「看清楚合同倒數第二行。」
那位母親愣了一下，按她說的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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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律師走過去，用食指點在協議書的灰色條款上。
「這是一份補償協議，其實就是要買斷。」
陳律師解釋得很直白。
「一旦簽字，哪怕孩子今後因為昨天的昏睡出現任何神經性後遺症，你們也沒有任何權利再追究匯通實業與校方的法律責任。」
那位母親的手停在半空中，緊接著她渾身不受控制地發抖。
她將那張紙揉成一團，直接砸在周明的臉上。
「你們這是在買命？！滾！給一百萬我們都不簽！」
另外兩位家長也反應了過來，連忙把桌子上的文件推得很遠。
雲淺站起身，把屬於工作室的確認書分發給三位家長。
雲淺看了小陳一眼：「按流程走。」
「監護人授權、現場物證照片今天全部歸檔。安排心理老師一周內完成兩次上門疏導。這份報告，不刪一個字，現在就發。」
周明被紙團砸了臉，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他指著雲淺的鼻子剛想罵人，工作室的門外突然停下一輛監管局的執法車。
幾名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推門走了進來。
「誰是匯通項目的負責人？」
領頭的人亮出工作證。
「剛才接到家長實名聯合舉報，青藤幼兒園兒童活動室存在嚴重隱患，跟我們回去配合調查。」
周明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灰溜溜地跟著執法人員出了門。
玻璃門外，沈祁站在一棵老槐樹的樹蔭下。
他沒有走進前廳，也沒有去跟那些家長搭話。
小陳拿著文件走到門口。
他走上前來，然後隔著門框把一張疊得很整齊的A4紙遞了進去。
小陳狐疑地看著他，沒有伸手去接：「這是什麼？」
沈祁往後退了退，把紙放在門外的窗台上。
「昨天開放日，周明提前半小時帶人進過一次封鎖通道，監控我已經讓人拷下來發到陳律師的郵箱了，這一份是我自己憑記憶補全的現場時間線記錄。」
他的聲音很啞，說話的速度很慢，似乎在害怕打擾到什麼。
「我不知道這個算不算證據，但是我也只能這樣做了。」
然後他轉過身消失在巷子裡。
大廳里，雲知珩趴在桌角，咬著吸管喝牛奶。
轉過頭看了看門外之後，然後伸手拿過那張被字跡填滿了的A4紙。
他看了一遍上面的時間點，小男孩皺起了眉頭，隨後把紙推到了陳律師的手邊。
「這個志願者今天出門居然帶了腦子。」
上午十一點左右，家長們簽完字之後就陸續離開了。
小陳把所有的附件都掃描完，正要把它們收進柜子里的時候，隔壁正在施工的舊樓上突然傳來了嘈雜的聲音。
包工頭老李手裡拿著一件髒兮兮的東西，小跑著衝進了工作室。
「雲大師！停工了！不敢挖了！」
老李全身都是灰塵，腳下的膠鞋踩出兩個泥印子。
他把手裡的鐵盒子往長桌上一放：「我們在三樓的舊活動室里拆除了承重牆。」
老李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汗珠，連連搖頭。
「鐵錘剛砸到牆磚，牆磚里就掉出這個東西！這玩意兒是用洋灰死死封在承重柱里的，起碼填在裡面五六年了！」
雲淺把手中的簽字筆放到一旁。
她戴上白色的防護手套，緩緩走到桌邊。
她並沒有馬上去看那個鐵盒，而是讓陳律師把昨天晚上從幼兒園帶回來的零三號證據袋拿了出來。
透明的塑膠袋子裡，裝著那塊從觀察室門口揭下來的公益贊助牌。
雲淺把銅牌翻過來看了看。
金屬背面那條很深的人工凹槽，再次顯現了出來。
小陳湊過來看了一眼，整個人都愣住了。
「老闆......這尺寸......」
雲淺拿起一把小號的刮刀，將外側結塊的水泥一點點地刮下來。
隨著鐵鏽和泥土落下來，鐵盒頂部出現了一個突出的長條形金屬扣子。
它的外形跟幼兒園銅牌背面的那道凹槽一模一樣。
雲淺將銅牌和它對比了一下，發現這兩樣東西可以嚴絲合縫地扣在一起。
雲知月踮起腳尖看著桌面上那個髒兮兮的盒子。
她揉了揉鼻子：「媽咪，它好臭，沒有陽光的味道。」
雲淺將銅牌放回原處之後又看著沒有泥土的鐵盒蓋。
蓋子四周全部焊融了，並沒有留下鎖眼。
在原本應該貼著生產標籤的地方，被人用類似烙鐵的工具，燙出了幾個扭曲的字。
【37—外環】
窗外突然刮來一陣風，沒有關好的玻璃門發出「哐當」一聲響。
雲淺低頭看了一眼，然後又看了看那些燙金字。
青藤幼兒園的牆縫中藏著「第三十七」，新總部隔壁的牆上也有同樣的標記。
這絕對不是巧合，一張早就織好網，悄無聲息罩在江城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