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深處發出來的聲響並沒有阻止青藤幼兒園繼續做表面文章。
第二天上午,家長開放日照常舉辦,就連大門口前都拉上了歡迎彩繩。
匯通實業的周明領著四五家媒體,把情緒觀察室外的走廊給堵得水泄不通。
他身後跟著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人,胸前掛著一塊兒童心理專家的工作牌。
「關於昨天有三個孩子短暫嗜睡的情況,我們團隊連夜做了專業的復盤。」
心理專家站在警戒線外,對著前排的攝像頭比畫手勢。
「現在的家庭給孩子太大的壓力,再加網絡上每天都在渲染校園的危險性,導致孩子們在安靜空間裡產生了集體性的應激心理暗示。」
「從醫學上講,這是很普通的一種群體性癔症,並沒有危險性。」
閃光燈一連閃了幾十下。
雲淺帶著兩個小孩站到了警戒線旁邊。
陳律師走到前面,伸手一下就擋住了兩台攝影機的鏡頭。
「未成年人的人臉信息受到最嚴格的保護。」
陳律師說話的聲音很小。
「如果你們沒有家長的書面授權,一旦影像被泄露出去,在場的三家媒體就會收到律師函。」
扛著機器的人一愣,趕緊把鏡頭往下按。
周明把手裡的麥克風往前遞了一下,越過人群看向雲淺。
「雲女士,現在媒體朋友全在這兒。」
周明故意把聲音提高,帶著幾分挑釁的味道。
「你憑什麼把正常孩子做的一個夢,非要說成是有危險,你這是在利用大家關心孩子的心情故意搞破壞!」
雲淺沒有理會快要懟到面前的話筒。
「我從頭到尾都沒有把他們的夢當成是危險。」
雲淺的目光越過周明之後便落在那個心理專家身上。
「是你們把能要命的東西,放進了孩子每天中午睡覺的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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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剛想扯開嗓子罵人,人群後面突然就傳來了失去理智的尖叫聲。
昨天剛醒來的短髮小胖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家長休息區。
他緊閉雙眼,兩條小胳膊僵硬地垂在褲縫兩側,搖搖晃晃地朝著觀察室走了過去。
男孩媽媽後面被幾個大漢擋住出不去,急得大聲地喊明明。
周圍的家長全都嚇蒙了,甚至幾個老師摔倒在地上,但是誰也不敢上去抓人。
沈祁今天依舊穿著那件黃色馬甲,正在外面搬塑料凳子。
他聽到哭聲之後,他把手裡的凳子一扔,直接走到紅線外邊。
他並沒有靠力氣去拉那個亂跑的孩子。
沈祁側過身,用半個身體橫在了小胖墩與門框之間,留出了安全距離。
沈祁蹲下來,同時吩咐著保安:「保安把路堵住,不能讓人亂跑過來撞到他。」
小胖墩眼看就要撞上木頭的時候,沈祁伸出雙手,隔著衣服輕輕拖住了孩子的肩膀。
「明明,媽媽在這兒。」
沈祁一邊往後退,一邊輕聲重複著男孩母親說的那些話。
一分鐘後,男孩打了個寒戰,眼皮慢慢地睜開,然後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雲淺把那兩個礙事的記者推開,她看了一眼沈祁剛收回去的手。
「小陳,把他處理的步驟寫進現場安全記錄表。」
雲淺目光沒有停留,說話的語氣也顯得很公事公辦。
「你剛才做對的地方不是托住了他,而是沒有擅自把他從夢裡硬拽出來。」
沈祁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他沒有解釋,只是低聲答應了「好」,然後就轉過身離開警戒線,一句話也沒有再多說。
雲淺腿邊的雲知月突然彎下腰,右手用力捂住了左手的掌心。
小姑娘沒有喊疼,但是額頭上的汗珠一下子就冒了出來。
她手心裡的那半道看不清楚的古篆印記,此刻變得通紅。
同一時間,雲淺背著的帆布包里,天機盤也跟著發出微弱的嗡鳴聲。
雲知珩把平板電腦托在手裡,手指快速地移動。
「媽咪,這是全校所有走廊上的電子監控。」
小男孩把屏幕亮了出來。
「樓梯口的宣傳黑板、操場圍牆上的畫,只要帶了青石山門圖案的,底色全在一亮一亮的反光。」
雲淺看了一眼屏幕後,立刻對準所有人。
「取消活動,收回所有家長和孩子的物品。」
周明著急了,伸開胳膊緊緊地擋住樓梯口。
「誰敢走!我看誰敢走!你隨便編造幾句莫名其妙的話,就要斷了青藤的名聲,這可是匯通砸了錢的項目!」
雲淺連個眼神都沒分給他。
陳律師利索地打開公文包,把三十份蓋了鮮紅手印的授權書甩到了簽到桌上。
「不是編造的,這是三十個家庭以監護人的名義簽署的現場安全檢查授權書。」
陳律師指著桌面上的文件。
「家長在未成年人的保護方面,所享有的權利要超過你們簽訂的商業贊助合同。」
看到孩子們用頭去撞門的家長都已經按捺不住了,大家一窩蜂似的把自家孩子拉了下來。
抗議的聲浪越來越大,園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終於宣布要全面清園。
不到二十分鐘,整個園區就安靜了下來。
雲淺戴上手套之後又回到了情緒觀察室。
房間裡有很多黃膠帶、封條,但是沒有人去碰它們。
畫中一座沒有門的青石山峰上,有個若隱若現的孩子的背影。
本來就是一灘水彩顏料,現在長了眼睛,鼻子和嘴巴。
雲知月站在兩米遠的地方,眼睛睜得大大的。
她並沒有被嚇哭,只是輕輕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媽咪,它不是想帶我們去玩。」
雲淺順著女兒的目光往下看,就連聲音也柔和了很多。
「那它想幹什麼?」
雲知月指著畫中最下面的一行。
「它是想告訴媽咪,是誰把這些小朋友的名字,偷偷裝進那個山裡的。」
雲淺站起來,然後親自將最後一張符紙貼上。
「陳律師發函給校董會,在天黑之前,我要在工作室的電腦上看到匯通實業最近五年來所有的項目付款明細和施工圖紙。」
夜色越來越沉。
幼兒園拉掉了教學樓的總電閘,情緒觀察室里一片漆黑。
在沒有光線的房間裡面,牆面上的青石山門卻滲出一層白茫茫的光暈。
水彩畫下面的黑色顏料好像溶解在水中一樣。
第一行,從牆皮縫隙里慢慢頂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孩名字。
第二行,並排冒出來兩串出生日期,全是被坑害孩子的生辰八字。
緊接著,在日期的下方。
一層紅色像血液一樣從牆磚里滲出,逐漸匯聚成一個還沒寫成的名字。
姓氏以云為開頭,後面的筆畫剛連到第二筆的時候,就感覺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扯出來一樣。
血色停在牆面上,最後那一筆沒能落地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