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叫我,它也夠不著。」
雲淺收回視線,掌心貼在女兒的額頭上。
「月月,跟哥哥去車裡坐著,陳奶奶帶了保溫壺,裡頭有溫杏仁露。」
雲知月把懷裡的小兔子往上抱了抱,小手緊緊地拉住雲淺的衣服,她的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我不去車裡,那個門上的手印在淌水,它剛才看媽咪了,月月要在這兒看著它。」
站在旁邊的雲知珩站在門框的正中央。
他板著小臉,語氣里沒有一點退讓:「媽咪,我和妹妹不走,我們在走廊看著。」
雲淺看著一左一右護著自己的兩個小傢伙,眼底的那層冰冷也消失不見了。
還沒等她開口,走廊的盡頭就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黑著臉大步流星地走來。
他的胳肢窩底下夾著一隻黑色的真皮公文包,後面跟著兩個職業律師,最後頭是一路小跑賠笑的副園長。
「胡鬧!簡直是無法無天!」
男人停在警戒線外,手裡的公文包往窗台上一撂。
「我是匯通實業的副總周明,也是這間情緒觀察室的獨家出資人!」
他指著黃色警戒線,眼底全是惱怒。
「聽說有家長帶頭鬧事,私自封鎖我們的公益展廳,還把我們贊助的教具往外亂扔?」
副園長擦著臉上的虛汗,趕緊湊上去給周明遞紙巾,然後他的眼神不住地往雲淺身上瞟。
「周總,您消消氣,這位是雲女士,剛才就是她帶著心理老師和法務,非要把教室封存的。」
周明扯了扯脖子上的領帶,看向雲淺。
「這位女士,我們公司今年向青藤贊助了八百萬教學設施,這間觀察室是省重點心理課題示範點。」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合同。
「三個孩子突發嗜睡,校醫檢查各項指標完全健康,根本不存在任何器質性病變!」
「我們出於人道主義,可以承擔後續全部體檢費用,每個受驚嚇的家庭,我們私下再補貼五萬現金作為營養補償。」
站在旁邊的家長顯然被這筆錢給震懾住了。
周明又從包里抽出四份保密協議遞向雲淺。
「只要大家簽了字,保證不對外散布謠言,這筆錢半小時內就能到帳,誰也不會跟錢過不去,你說是吧?」
雲淺伸出手,輕輕地往外一撥,合同直接落在了周明的皮鞋上。
「拿回去。」
雲淺的聲音冷得像冰一樣。
「孩子的安全,不是你們買來的GG位。」
周明惱羞成怒地彎腰撿起文件。
「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知不知道破壞省級重點公益項目是什麼後果!」
一直站在雲淺身後的陳律師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表情十分嚴肅。
「周先生,既然你談到了法律後果,那我們現場核對三條法務要求。」
他打開公文包,拿出兩份蓋著紅色印章的文件。
「第一,匯通實業必須在二十四小時內,公開該項目的全部採購合同和材料安全檢測報告。」
「第二,青藤實驗幼兒園必須提交近五年來,情緒觀察室的全部施工圖紙以及日常維護台帳。」
「第三,三名受影響幼兒的法定監護人,依法享有涉案空間所有現場物證的封存知情權。」
周明身旁的律師皺著眉頭阻攔。
「這屬於我們企業的商業機密,涉及未公開的設計版權,非相關人員無權調取。」
陳律師翻出未成年人保護法司法解釋條文:「涉及未成年人身心健康與校園公共安全的突發事故,任何單方面的商業保密條款均屬無效。」
「如果貴方拒絕提供,我們將協助家長向法院申請證據保全,同時對匯通實業提起公益訴訟。」
周明被懟得啞口無言,胸口堵著一股惡氣。
忽然,他看見了正幫著老師搬運防滑墊的身影。
「沈總?!」
周明眼前一亮,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跑著向沈祁走了過去。
「哎呀沈總!您怎麼穿成這樣來做義工了?」
周明臉上堆著笑,他甚至還下意識彎了彎腰。
「圈子裡都在傳沈氏最近有些變動,可誰不知道您在江城的面子!您出面說句話,只要給學校再撥一筆安撫款,把事情壓在校內,我們匯通在城東物流園的兩個標段,願意無條件讓利!」
沈祁聽到聲音,轉頭看向面前這個竭力攀附的男人。
沈祁迎著周明的視線,對他說道:「周先生,我已經辭去了沈氏集團的一切職務,我現在只是青藤報備過的志願者。」
他的目光轉向緊閉的觀察室大門,喉結上下滾了滾。
「我不代表沈氏,也沒有資格替走廊里的任何一個家長簽字。」
周明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沈總,您這是何必?為了一個帶孩子的單親女人,連多年的人脈都不要了?」
沈祁看著他,眼神忽然冷了下去。
「孩子醒不過來的時候,你們的贊助合同沒有替他們睜開眼睛。」
剛才還在為五萬塊錢動搖的幾位家長,聽到這些話臉色徹底變了。
「不簽了!我們絕對不簽什麼保密協議!」
紅裙女孩的母親衝上來,將孩子緊緊摟在懷裡,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們要查清楚!這間屋子到底刷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漆!天機工作室的排查我們全權授權!」
周明被家長們憤怒的目光圍住,咬牙切齒地指著雲淺。
「行!算你們厲害!我們走著瞧!」
他帶著兩名律師,狼狽不堪地走了。
小陳手裡提著兩個封存箱,從樓梯口跑了上來。
「老闆!無菌物證袋和特製封條都拿來了!」
「剛才上樓的時候我就在想,咱們工作室真不能再靠幾個人臨時搭班子了!」
「回去我就建一個『兒童空間安全排查檔案』,哪家學校檢測合格,哪家材料有鬼,全給它編號歸檔,讓江城所有家長都能查得到!」
雲淺側過臉,看著這個日漸獨當一面的助理,微微點了點頭。
「准了,回去之後,把小兔子專項的業務範圍正式擴進去。」
然後她戴上白色手套,轉身走進空無一人的觀察室。
此時旁邊的休息室內,心理老師正在給三個緩過神來的孩子分發溫熱的牛奶。
原本乖乖捧著紙杯的短髮男孩,突然放下了杯子,他看向窗外無人的空地。
「姐姐說,不能把名字寫在門上。」
旁邊那個喝著甜牛奶的小女孩手腕一抖,眼角的淚就流了下來。
「她說......寫了名字,就要被關進去。」
第三個年紀最小的孩子轉過身,視線落在了門外的雲知月身上。
「她還說......月月不是第一個。」
走廊上的雲知月渾身一僵,兩隻小手死死揪住了兔子的耳朵。
觀察室里的雲淺手上一頓,她走到木門旁邊,將整塊金屬牌給拿了下來。
銅牌正中央的凹槽處,突然發出一聲脆響,然後裂開一道細小的縫隙。
一張舊紙條從金屬夾層中掉了出來。
紙條邊緣帶著污漬,上邊還用硃砂寫下的四個楷體小字:
「第三十七。」
雲淺捏著封存袋的手指驟然停在半空。
這幾個字和她天機盤的字一模一樣。
窗外風起,教學樓外的樹枝抽打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走廊的盡頭,一聲微弱的叩擊聲,隔著木板傳了出來。
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