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縣縣城,規模與白馬縣相去不遠,滿城皆是夯土築就的矮屋,屋頂盡覆茅草。
街面上往來百姓,皆是一身粗布麻衣,表情麻木,步履從容。街邊鋪肆懸著粗布縫製的招旗,擺賣著樸拙簡陋的日用貨物。
趙權自後世穿越而來,燕縣是他見到過的第二個縣城,看著眼前這般景象,他心中暗自慨嘆。這種縣城,條件甚至遠不及後世最為破敗的鄉野村落。
穿越到這個時代,除卻美人尚可流連,其餘衣食起居,較之穿越前的未來世界,差了十萬八千里。
穿得差,這個時代沒有棉花,窮人冬天只能在衣服里塞乾草樹葉硬抗,富人倒是可以穿獸皮保暖。
醫療條件差,一個感冒發燒差不多就能帶走一條命,很多未來只需要一點藥就能治癒的病,在這個時代都是絕症,比如傷口感染、炭疽、肺結核等。
連上廁所都沒有紙,只能用樹枝或者竹片、石塊刮,有的廁所,刮屁眼的竹片或石塊都是共用的。
他想建造紙廠,但是目前根本行不通,他的地盤小,根基不穩,等他建設造紙廠,估計還沒用上,敵人就打過來了,造紙廠也成了別人的東西。
他腦子裡的很多政策想法、科技發明,只有等到他足夠強大才能去做,眼下,他也只能做一些可以提升戰鬥力的小改進。
吃得差,沒有調味品,煮熟了就行,就連未來十分廉價的鹽,這個時代都是奢侈品,鹽還不純,帶著些許苦味。
每當想起紂王酒池肉林的傳聞,他便暗自哂笑。傾米酒於池,懸腥膻生肉於側,便當作無上逸樂,還不如未來一名普通農民吃得好,時代局限差距太大了。
......
次日一早,天還未完全透亮,趙權便帶著軍隊南下攻打酸棗縣,還將燕縣八十多名常備軍帶走了,留下的兩百守城軍是趙權帶過來的,帶走燕縣常備兵,沒人可以翻得了浪花。
大軍中途在休息了一晚上,次日天不亮就繼續行軍,在第二天中午時分,趕到了酸棗縣。
酸棗縣比燕縣大一些,防備能力也會強不少。
他們抵達之前,酸棗縣斥候已經得知趙權大軍來襲,早早關了城門,但是沒來得及準備守城器械。而趙權沒有準備攻城器械,大軍奔波半天,還需要休整,也無法直接進攻。
紮營之後,趙權換上明光鎧甲,帶著陳傳、周縣丞以及二十幾名重騎、三百來名步兵在城門口勸降。
城門之下,秋風卷著塵土掠過官道,三百步卒列成整齊方陣,甲刃映著天光,肅殺之氣鋪散開來。
趙權一身明光鎧佇立陣前,鐵甲生輝,身姿挺拔,沉默望著高聳的酸棗城牆,周身氣場沉穩懾人。
身側陳傳按劍肅立,二十餘名重騎勒馬靜候,馬蹄踏地,紋絲不動。
方才城頭潑灑的一輪強弩,堪堪落在陣前數十步開外,箭矢入土半寸,震顫不休,足以見得守軍敵意凜冽。
周縣丞握著中空的木製喇叭,深吸一口氣,再度揚聲喊話,聲音層層遞進,傳遍城頭:「江縣尉!暴景苛法連年,徭役無止,賦稅苛重,天下百姓流離怨懟,四海早已崩亂!郡守自顧不暇,景軍遠在三川,千里難援!酸棗孤城無援,何必死守殘朽景政?」
城牆之上,江慕披甲按刃,身形立於垛口之間,面色冷厲,聞言厲聲嗤笑,聲震四野:「一派胡言!大景立國數十年,法度嚴明,天下一統!些許亂民譁變,不過疥癬之疾!爾等匹夫,竊據白馬縣城,僭稱君號,擅廢景法,乃是實打實的叛逆罪徒!周翕,你世受景祿,身為縣吏,不思忠君守土,反倒屈膝從賊,苟活求榮,還有顏面前來勸降?」
周翕面色平和,毫無慍怒,繼續高聲辯駁:「忠君守土?如今皇帝昏聵,閹黨亂政,酷刑加身,萬民疲敝!所謂景祿,不過是榨取百姓脂膏!我等為官,本當護佑鄉梓、保全黔首,而非為暴政殉葬!白馬君起兵,不為割據作亂,只為除暴安良、安定郡縣!」
他抬手指向城內,語氣懇切又帶著威懾:「酸棗縣中,數萬百姓飽受徭役之苦,早已不堪重負。你與夏縣令死守孤城,看似盡忠,實則是拿全城官民性命,為腐朽大景陪葬!只要開城歸降,白馬君有言在先:所有官吏,一概官復原職,職級不變;城中士卒,願留者編入義軍;城內百姓,秋毫無犯,免除半年苛賦!此等寬仁之舉,遠比死守待屠明智百倍!」
江慕聞言,怒目圓睜,手扶城牆垛口,厲聲呵斥:「巧言令色,蠱惑人心!自古亂臣賊子,皆以安民為藉口行割據之實!爾等義軍,無詔無印,無朝廷名分,不過是聚眾作亂的草寇!今日獻城歸降,來日必被剿滅,屆時我等身敗名裂,宗族株連,累及妻兒!」
「死守亦是死,歸降亦是死?」周翕步步緊逼,聲音愈發洪亮,「江縣尉,你睜眼看看大勢!東郡大半騷動,諸侯並起,天下反景之勢已成定局!濮陽郡守困守孤城,自顧不暇,燕縣昨日已經歸降,三川景軍被諸侯牽制,根本無力東援!酸棗無兵、無糧、無援,一座孤城,能守幾日?」
他話鋒一轉,語氣徹底冷硬,帶著赤裸裸的警告:「我再坦言相告!歸降,則全城保全,官民安穩;負隅頑抗,待我大軍攻城,城破之日,頑抗官吏、士卒,一律斬殺,從眾者流放,豪強宗族盡數抄沒!屆時玉石俱焚,滿城血流漂杵,你江慕,便是葬送酸棗數萬百姓的千古罪人!」
這番話徹底激怒了城頭守軍。
垛口之後,無數士卒握緊弓弩戈矛,殺氣驟起。
江慕面目冷峻,眼底毫無半分鬆動,抬手按住腰間刀柄,一字一頓,鏗鏘作響:「吾食景祿,死守景土,生為景吏,死為景鬼!大丈夫立身於世,寧死不降逆賊!」
話音落下,他猛地轉頭厲聲傳令:「全軍聽令!城下皆是叛逆賊寇,無需多言!但凡有人再敢妄議歸降、私通外敵,立斬不赦!」
城頭士卒齊聲應和,聲浪震徹城牆:「諾!」
頃刻間,又是一輪強弩上弦的脆響,密密麻麻的弩矢對準城下陣列,殺氣凜然。
趙權的戰馬受驚,他拉著韁繩控制,戰馬在原地來回走了幾步才重新安定下來,他眉頭緊皺,沖城牆上的江慕大聲道:
「江校尉是吧。某便是趙權,今日見你也有幾分英雄氣概,但是太過愚忠。大景是何貨色,你應該非常清楚。百姓若是能在大景朝活下去,也不會冒著夷三族的風險造反。
你為縣尉,食大景俸祿,無需服徭役,兵役,日子還算不錯,卻看不見這些百姓,性命朝不保夕,活在水深火熱之中。
換位思考,你若是普通百姓,每年辛苦勞作一年,六成以上糧食交稅,哪怕豐年也吃不飽,還要天天擔心被抓去服徭役、兵役,九死一生。你願意過這種生活嗎?」
江幕大聲呵斥道:「休得胡言!本縣尉,也是在戰場上一刀一槍拼來的軍功。大景給了任何人上升機會,只不過他們抓不住罷了。」
趙權呵呵笑了幾聲,道:「果然,既得利益者,從不會體恤其他貧苦之人。本君之前亦是大夫爵位,若是不反,以我的本事,晉升官大夫也很輕易。
但本君很清楚,在大景朝治理下,只有少數人才可以過好日子,絕大多數的百姓,都只能如牲口一般活著,甚至不如牲口。
只有推翻大景,建立新秩序,廢除苛政徭役,減免賦稅,才能讓廣大百姓可以活得像個人!
眾人推舉我做白馬君,管理這一方百姓,守護他們,本君廢苛政,減免徭役,讓百姓得到一絲的喘息,也算是對得起他們的信任。你若是開門投降,本君在此立誓,善待你的家人,不擾城中百姓。但若你執迷不悟,非要拼死抵抗,本君也不會輕易饒你!」
江慕再度俯身,目光死死盯住陣前的趙權,語氣極盡嘲諷與決絕:「小小豎子,僥倖占據一縣便妄稱君侯,也配令我等歸降?爾等毛賊,速速退去!若再敢在城下喧譁挑釁,我便令全軍放箭,盡數射殺,不留活口!」
周翕見狀,徹底收了勸降的心思,長嘆一聲,回身看向身側的趙權,低聲拱手道:「將軍,江慕頑固不化,死心效忠暴景,勸降無果,多說無益!」
趙權很無奈,自己明明可以拯救他們,讓他們不遭受戰爭之苦,將來帶著他們邁入科技飛速發展的時代,他們卻一點也不領情。
他也失去了耐心,臉色陰沉下來,吩咐道:「守住所有城門口,加快攻城器械製造,本將軍要踏平酸棗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