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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亦菲

2026-09-23 00:51:33 作者: 硬筆肖生

  「甄族長,本將軍絕無此意。」趙權自懷中取出一方木簡,遞與身旁親衛。

  「勞煩族長將此物轉交甄宓先生。倘若她閱過之後,仍不願相見,我等即刻便退。」

  親衛策馬行至塢堡里牆之下,將木簡放入守衛自城頭縋下的竹籃之中。

  不多時,甄沖接過木簡,目光落於簡上的文字:

  大風起兮雲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他瞳孔微微收縮,心底一陣震盪。三句短歌,氣勢磅礴,自有吞吐山河的胸襟,作此篇者,胸中定然懷有凌雲壯志。可轉念一想,趙權不過據有三縣之地,便作此歌,未免顯得有些志驕氣盛。

  甄昭湊上前來掃過簡文,面露譏誚:「區區三句歌辭,便妄想叫我妹妹另眼相看,未免太過痴心妄想!」

  他斜倚在牆垛之上,聲音帶著濃濃的嘲弄,隨風傳到牆外:「憑几行粗淺文字便想打動於人?吾妹乃是東郡有名的才女,怎會看得上這般粗鄙之作,爾等速速退去!」

  趙權神色不變,高聲說道:「你我不妨立下賭約。若是甄宓閱簡之後,不肯見我,我便將隨身佩刀贈予你,全軍即刻離去。倘若她願與我相見,便請甄家取出府中上好美酒,待客一酌。」

  此行之前,他思慮再三,才把這篇《大風歌》書於木簡。倘若甄宓亦是來自後世的異世之人,見此辭章,便能讀懂自己的來歷。就算並非同道,以她的才識,也該辨得出來,能寫下此歌的人,絕非尋常凡夫。

  「一言為定!」甄昭底氣十足,應聲應下。

  甄沖略一沉吟,頷首應允,命人將木簡送往後院交予甄宓。

  此刻甄家後院,假山之側。年方二八的甄宓一身素衣,背上捆著布囊,正側身要鑽進山石縫隙,打算就此遁走。




  甄宓頭也不回,隨口答道:「塢堡外有兵臨境,自然收拾細軟先行避禍,待禍亂平息再出來。」

  

  這假山石縫之下便是她親手謀劃、督役開鑿的密道,極為隱蔽,既可藏身,亦能出逃。

  婢女連忙上前一把拉住她:「女公子暫且不必急著逃走!方才前院家丁送來一方木簡,乃是外面領兵之人送來,吩咐務必交到您手中。」

  她便是趙權一心求見的甄家嫡孫女,氣質清絕,容貌出塵。

  甄宓腳步一頓,轉頭看向婢女:「送予我的木簡?」

  婢女把木簡遞上前:「來人言道,此番便是專程為您而來,指名要見女公子,還寫下了三句歌辭。」

  甄宓隨手接過木簡,心中暗自腹誹:「本姑娘不過是生得略有姿色罷了,怎的接連不斷有登徒子尋上門來。」

  婢女掩唇輕笑道:「且看看簡上寫了何物,堡中眾人都在等候您的答覆。」

  甄宓帶著幾分疑惑垂首觀閱,轉瞬之間,神色驟然變幻。

  大風歌!

  肩頭背負的布囊「哐當」墜落在地,囊中的金玉銅器相撞,發出一陣清脆的響聲。

  「他人在何處?快,我要即刻見他!」甄宓心緒激盪,聲調都不由得抬高几分。

  婢女被她這般模樣驚了一跳:「人尚在里牆之外等候。」

  甄宓攥緊手中木簡,提起裙裾,轉身便朝著堡門疾步奔去。

  未過食頃,甄宓已經趕到里牆正門城頭。牆頭上所有族人見到她驟然現身,盡皆錯愕。

  甄昭大為驚詫,開口問道:「妹,你怎會到此?」

  甄宓並不理會他的問話,高舉木簡急切追問:「簡上這篇歌辭,是何人所作?」

  甄昭抬手指向曠野之下的趙權:「便是那號稱白馬君的領兵之人。」

  甄宓順著他所指的方向遠眺,目光落於曠野之中,那名安坐馬背、手握長槊的男子身上,口中低聲重複:「白馬趙權……」

  望著馬背上的身影,好似望見了來自同個故土的故人,清麗的面龐之上,悄然浮起一抹淺淡笑意。

  往日她便聽聞白馬義軍種種事跡:

  造出威力驚人的床弩,收容流離百姓,推行全新的政令;首領趙權不自立為王,不去攀附六國舊貴族,行事格外低調。彼時她只當此人仁厚,並無太大野心。直到今日見到這篇辭賦,一個念頭在心底升起——此人,或許與自己一樣,皆是來自後世。


  「妹,你何故要見此人?方才我與他立下賭約,我賭你不肯相見,若是我勝,便可得他佩刀;若是我敗,便要備酒款待於他。」甄昭滿心不解,語氣帶著幾分不悅。

  甄宓全然不顧兄長的抱怨,向著身側的甄沖斂衽一禮:「祖父,孫女懇請,准許趙將軍入堡相見。」

  甄沖眉頭微蹙:「卻是為何?」

  甄宓目光鄭重,一字一頓:「或許,此人,便是日後華夏大地之歸向。」

  甄沖渾身一震,眼中滿是難以置信,遙遙望向數百步之外的趙權。

  他心有懷疑,只是往日家中諸多事關宗族存亡的決斷,他素來採信孫女的見解,事後每每印證,甄宓的判斷從無差錯。

  甄宓不再多做解釋:「祖父,孫女暫且退下,勞祖父引他入內,我在堡中等候。」說罷,便轉身步下城頭。

  甄沖默然片刻,轉頭吩咐甄昭:「去,請趙將軍入堡。但需繳下兵器,只允許他攜帶兩名隨從一同進來。」

  甄昭心中不甘,卻也只能高聲向著牆外喊話:「趙將軍,族長許你入堡做客。為堡中安危,僅可帶二人隨行。」

  趙權朗聲大笑,轉頭吩咐身邊兩名親衛:「張龍、趙虎,你二人隨我入內,餘下眾人就地休整,不可妄動。」

  「將軍,恐防其中有詐。」趙虎低聲提醒,滿心戒備。

  「無妨,甄氏不會於此加害於我。」趙權語氣篤定。

  言畢翻身下馬,解下長槊留在陣中,身上只餘一柄佩刀。三人行至里牆大門,厚重木門緩緩向內敞開。甄沖、甄昭,十數名手持兵器的族中壯丁,肅立門內相候。

  趙權對著甄沖抱拳拱手,不卑不亢:「甄族長,冒昧登門,還望海涵。」

  他心中並無懼意。九年苦練的槍術,數度浴血沙場的閱歷,一身膂力遠勝常人。就算這十餘壯丁存心發難,有兩名親衛掩護,自己也足以全身而退。

  方才遠遠遙望,尚不覺如何,此刻近在咫尺打量,甄沖才看清趙權身形魁岸,劍眉星目,英氣逼人,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好感。他含笑回禮:「將軍不必多禮,請隨老朽入塢,宓兒已經在廳中等候。」

  「請。」趙權微微側身。

  甄昭緊隨一旁,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一行人不多時便抵達甄家堡的內宅門前。

  「將軍,請進。」甄沖抬手示意。

  「你二人守在門外,無我號令,不得擅入。」趙權囑咐親衛。

  正要跨步進門,甄昭上前一步伸手將他攔下,神色倨傲:「佩刀留下。」

  「賭約你已然輸了,本將軍今日心情尚佳,這寶刀便贈予你。」趙權解下腰間佩刀,直接拋向甄昭。

  甄昭下意識雙手將刀接住。

  「莫忘了備好美酒。」丟下一句話,趙權抬步跨過門檻。於他而言,一柄鋼刀,算不得什麼。

  「誰稀罕你的兵刃!」甄昭咬著牙,嘴上不服,手上卻按捺不住,拔出刀鞘。冷冽寒光映亮雙目,他忍不住讚嘆一聲:「好刀!」

  這般精工鍛造的精鐵佩刀,唯有大貴族與領兵將領方能擁有。趙權隨手相贈,反倒讓甄昭心中,生出幾分對趙權的敬重。

  門外張龍、趙虎見狀,手掌同時按上自己刀柄,見甄昭僅僅是撫看寶刀,並無異動,才稍稍放下戒備。

  甄昭收起佩刀,轉頭對身旁家丁吩咐:「阿牛,去地窖,把那壇陳年杜康取來。」

  家丁應聲,匆匆離去。

  .....

  一名婢女在前引路,引著趙權走入待客的廳堂。

  「女公子,趙將軍至。」婢女躬身稟報。

  「你先退下吧。」一道柔和婉轉的女聲從廳內傳來。

  「喏。」婢女躬身退出門外。

  廳中,一名身著黑裙的窈窕少女背身而立,正低頭擺弄案上盆花,烏黑髮髻之上,斜斜簪著一支銀簪。

  屋內只剩二人,趙權心底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激盪,緩緩開口:「你便是甄宓?字亦非?」

  少女緩緩回過身來,一雙澄澈眼眸靜靜望來。

  趙權呼吸驟然一滯,仿佛周遭萬物盡數歸於沉寂。

  少女其容天成,不假脂黛,質若璞玉,神若靜月。

  膚凝白雪,肌理密澤,不沾塵囂之氣。發若鴉羽,垂及肩背,雖無繁飾,儀度自生。眉如遠岫,修婉舒揚,不蹙而靜;雙瞳澄澈,顧盼流光,靜則寒潭映月,動則秋水耀星。

  面瑩而不靡,容清而不羸。頸頷修潔,體態端和,穠纖得衷,長短合度。唇質溫潤,不施朱丹,淺莞則嫣然生韻,默然則泠然絕塵。

  趙權死死盯住那張臉龐,失聲喃喃吐出一個名字:「柳亦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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