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的門打開了。
醫生走出來，臉色疲憊：「子彈擦過心臟邊緣，差一公分就沒救了。已經取出來了，但還沒脫離危險期，要送ICU觀察24小時。」
鹿七月的膝蓋一軟，差點沒有站穩，覺得有一隻手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呼吸不過來。
宋老太太踉蹌了一下，還是管家扶住了她：「醫生，我孫子他，他會醒過來嗎？」
「看今晚。如果能撐過去，就沒事了。」
宋闕被推進ICU的時候，鹿七月隔著玻璃窗看著他。
他身上插滿了管子，臉色白得跟床單一個色，嘴唇泛著青。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這麼脆弱的模樣，脆弱到好像隨時都會碎掉。
宋母在旁邊哭得泣不成聲，被宋父摟著她肩，安慰道，「阿闕會沒事的。」
宋老太太看著鹿七月憔悴的面容，拍了拍鹿七月的手：「七月，你今天滴水未進，趕緊回去休息吧，明天再來看他。」
鹿七月搖搖頭，「奶奶，我沒事的，宋闕是因為我才受傷，我在這裡守著才安心。」
這時，走廊盡頭傳來一陣急促的高跟鞋聲。
姜月芽匆匆趕來，妝容精緻，可額角沁著一層細汗，顯然是跑過來的。
她走到宋母面前，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急切：「阿姨，宋闕……宋闕他怎麼樣了？醒過來了嗎？」
宋母的眼圈還是紅的，她指了指ICU的玻璃窗：「還在裡面，沒醒。」
姜月芽透過那扇玻璃窗看進去，整個人頓住了。
宋闕躺在病床上，口鼻扣著氧氣面罩，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他臉色白得幾乎透明，嘴唇泛著青紫，往日那個意氣風發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會碎的瓷人。
姜月芽愣了一下，聲音輕了幾分：「阿姨，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還要觀察二十四小時，」宋母的聲音沙啞，「如果醒來了就算度過難關，如果醒不來……可能會變成植物人。」
姜月芽聞言，久久說不出話來。
她站在那裡，透過玻璃看著宋闕那張毫無生氣的臉，心裡飛速地盤算著。
如果宋闕醒不來，她這四年辛辛苦苦經營的一切，都成了泡影。
她今年二十六了，人生還有多少個四年？對女人來說，年齡在婚育市場上每過一年就貶一分值。
最近有個富二代一直在追求她，她一直吊著沒有明確回應。
因為她還不想放棄宋闕這顆大樹。
可如果宋闕醒不來……
她不敢往後想。
富二代最近明顯對她沒有之前那麼熱絡了，再拖下去，怕最後兩頭落空，自己什麼也撈不著。
姜月芽搖了搖頭，又深深看了一眼ICU里的宋闕，像是下了什麼決心。
闕這次傷得這麼重，先不說他能不能醒過來，就算醒了，也一定會留下後遺症。
而且宋闕已經明確跟她說過，他心裡只有鹿七月一個人，她怕是再也插不進去了。
再加上上次下藥的事，宋闕對她的態度急轉直下，已經沒有以前那種耐心和包容了。
她不能再賭了。
姜月芽收起眼底那點複雜的情緒，換上一副得體的笑容，轉向宋母：「阿姨，宋闕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醒過來的。我晚上還有戲要拍，現在是中場休息偷偷跑過來的，得趕緊回片場了。」
宋母看著她，目光淡淡地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去吧。」
姜月芽又回頭看了一眼ICU，然後轉身走了。
宋母望著她離開的背影，沉默了很久，她又掃了一眼一臉憔悴的鹿七月。
難道她真的看錯人了嗎？
鹿七月坐在走廊的塑料長椅上，身子前傾，雙手交握擱在膝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ICU的玻璃窗。
她太專注了，專注到根本沒有注意到宋母的眼神。
兩天的時間，她憔悴了太多。眼眶深陷，眼底一片青黑，臉頰瘦了一圈，嘴唇乾得起皮。她就穿著一件皺巴巴的衣服，袖口上還沾著宋闕的血跡，暗褐色的，已經乾涸成了斑駁的痕跡。
她渾然不覺。
宋老太太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鹿七月回過神來，茫然地看著宋老太太。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嘶啞：「奶奶……」
宋老太太看著她的臉，心裡疼得揪了一下。
她伸手握住鹿七月冰涼的手，「你回去換套衣服，洗把臉再過來。這裡有我守著，要是他醒了，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鹿七月聞言，又偏過頭去深深看了一眼ICU里安靜躺著的人，猶豫了一下。
宋老太太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七月，你這樣熬著也不是辦法。你看才兩天時間，你的臉頰就凹進去了。到時候你再病倒了，誰來照顧宋闕？你從出事到現在，都沒有回過家，孩子也想你了。」
提到浩浩，鹿七月的眼眶微紅，「奶奶，他醒了，你一定要告訴我啊。」
宋老太太點了點頭，又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去吧，洗個熱水澡，換身乾淨衣服。你這孩子，兩天都沒合眼吧？」
鹿七月低頭看了自己一眼，上衣和褲子都皺巴巴的，袖口上那片暗色血跡在燈光下格外刺眼。她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自己渾身黏膩，頭髮油膩地貼著鬢角，兩天沒洗澡，整個人又髒又憔悴。
宋老太太笑道，「別讓宋闕看到你這副樣子，他要心疼的。」
鹿七月點點頭，她站起來，雙腿因為久坐而發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推開家門的一瞬間，一個軟乎乎的小糰子就撲了過來。
「媽咪！」浩浩的聲音脆生生的，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她面前，兩隻小手抱住她的小腿，仰著小臉蹭了蹭，「媽咪你怎麼出差這麼久呀？浩浩好想好想你！」
鹿七月的心猛地一酸，蹲下來把浩浩緊緊摟進懷裡，下巴抵在他毛茸茸的頭頂上，聲音發軟：「媽咪也很想浩浩。特別想。」
她抱著懷裡這團溫熱的小身體，忽然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被關在那個地下室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浩浩了。
浩浩忽然捏著鼻子往後退了退：「媽咪臭臭的！你快去洗澡！」
鹿七月被他那副嫌棄的小模樣逗得笑了一下，「好，媽咪這就去洗香香。」
她站起來，看到鹿國慶正站在客廳的茶几旁邊。
老人家眼眶通紅，頭髮亂糟糟的，顯然這兩天也沒怎麼睡好。
他嘴唇顫抖著，想說什麼，可嘴巴張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七月，你平安回來就好。」
鹿七月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泛著的水光，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跟鹿國慶兩人相看了很久，所有的擔心都融在無聲的對視里。
鹿國慶不是個善於表達感情的人，可鹿七月從他濕潤的眼眶裡已經接收到了全部。
她的鼻頭又酸了，走過去輕輕抱了一下鹿國慶：「爸，讓你擔心了。」
鹿國慶拍了拍她的後背，聲音粗啞：「回來就好。」
他鬆開她，又看了一眼她身後：「這次你能平安回來，真的要謝謝宋闕。你出事後，他擔心得當初打電話求援。」
鹿七月的眼淚一下子又涌了上來，聲音嘶啞：「爸，宋闕因為救我受傷了，現在還在ICU裡面。」
她一邊說，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沿著臉頰滾落下來。鹿國慶手忙腳亂地抽了幾張紙巾遞給她：「閨女，沒事的，吉人自有天相，他一定會沒事的。」
鹿七月接過紙巾按在眼睛上，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聲音悶悶的：「我先去洗澡了。」
「去吧。」鹿國慶拍了拍她的肩膀。
鹿七月匆匆洗了個熱水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又進廚房熬了一鍋粥。
小米和紅棗在鍋里慢慢翻湧，熱氣氤氳了整扇窗戶。
她把粥裝進保溫壺裡，拎著出了門。
鹿七月趕到醫院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
ICU的燈光從玻璃窗里透出來，白晃晃的，宋闕手指微微動了動。
鹿七月瞪大了眼睛，連呼吸都停滯了，她衝著走廊的護士大喊，「護士，病人有反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