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整晚都沒怎麼睡,感覺整晚被窩都是漏風的,半夜不是被腳襲擊,就是被拳頭襲擊。
龍鳳胎能從這一頭睡到另外一頭,還能睡到被子上,半夜睡著還能坐起來,偶爾還能睡夢中還發出咯咯的笑。
太熱鬧了,消受不起。
整晚他都是在給這個蓋被子,給那個挪窩,還得防著他倆睡覺滾下床,只能躺到床邊,睡都睡不安穩。
難怪他爸媽要將兩個分開睡,又愛又氣,感受到了!
睡不好的他早早就起床了,給兩個蓋好被子他才出去。
陳母也一大早就起來了,鍋里煮好了稀飯,她正在桌邊數錢數一堆票據。
票據也是生產隊按家裡工分發的,一部分工分是換成票據,所以一年到頭到手的錢才不多。
陳母抬頭看了他一眼,「起來了?洗漱一下吃完飯,我們就早點去鎮上,早去早回,家裡的活交給你爸他們。」
「好。」
陳海潮簡單的搓了一把冷水臉,昏沉的腦袋瞬間清醒不少,晚上再也不跟兩個一起睡了,起碼挪走一個。
此時天才剛透亮,後門他爸已經在清洗昨晚撈回來的蝦子了,等著鍋里的稀飯騰空再下鍋。
他看著他媽分門別類收拾好的票,好奇地拿起來看了一眼,好幾十年沒見過了,還有點新鮮。
這年頭的農村,票據跟錢一樣重要,有時候更甚,一些大件有錢無票也買不來。
不過,再過兩年,這類票據基本就用不上了,雖然還有流通,但他們沿海地區外來的物類豐富,走私品多,大多數東西都不用票也能購買,比其他內陸跟山區地區會超前一點。
「布票、糧票、棉花票、煤油票、肥皂票、糖票……這麼多不一樣的票啊?」
「哪裡多了,這是攢了一年的,昨晚上還跟你大伯母換了好幾張布票跟棉花票,不然就這幾張票哪裡夠買做全家衣服的布。趁著年前去一趟供銷社,把該買的都買了,補充一下家裡缺的。」
陳母將票據從他手上收回,放身上藏好,又拿了一個籃子,放了一塊縫縫補補的破布進去,這是買了東西拿來遮蓋的。
「你快點吃,吃完我們就走了。」
「好,有煙票嗎?」
陳母斜了他一眼,又從收起來的票據中翻了幾張煙票出來,嘴裡念叨著,「什麼不好學,學這不好的東西,浪費錢。」
「誰說的?不是好東西,人家生產幹啥?咱祖國還能害我不成。」
「歪理。」
「我是在為解放軍軍需做貢獻。」
陳母不跟他掰扯,道理一套一套的。
把煙票也拿出來放身上藏好後,她將鍋里的稀飯全部都裝出來,把鍋重新刷乾淨加入清水,灶膛里明明滅滅的微弱火光翻動了一下,加入木柴,重燃火光。
等陳海潮吃完,陳母就揣上提前準備好的竹籃子一塊出門。
清晨太陽還沒出來,寒風刺骨,路邊的青草上還結了厚厚的一層霜,兩人呼出的氣都還帶著白霧,他將手插到兜里,縮著脖子。
一大早出門走一個來小時去鎮上供銷社也不是一個好差事,真不如待在家裡舒服。
不過走走身上就暖起來了。
一路往鎮上走,路上三三兩兩也不少人,不是挑著擔去賣土特產就是趁著年根去置辦年貨。
遇到相熟的大家都還結伴聊幾句,嘮叨著今年的工分收成,要置辦什麼年貨等等。
走了一個小時出頭終於到達了萬漁鎮,太陽也出來了,他身上也出了一層薄汗。
比起閉塞的村子,鎮上完全是另一翻熱鬧光景,平整的砂石馬路橫穿全鎮,路兩旁的土坯房、紅磚瓦房整齊排列,大多都是國營店面。
國營糧站、食品站、國營飯店等等,最熱鬧的當然還屬供銷社,遠遠看著還沒走近就人聲鼎沸。
陳母轉頭叮囑他一聲,「等會跟緊我,人太多了,擠沒了可不好匯合。」
「我又不是三歲孩子,你還怕我走丟?」
「我是怕等會找你找半天,耽誤回家,等回去後還有一堆的事要忙。」
「知道了。」
他們繼續往前走著,陳海潮四處張望,街上的行人都穿著清一色的藍、灰、軍綠三種布色,極少有鮮艷的顏色,人人臉上都帶著淳樸的笑意與對新年的期待。
偶爾還能看到幾輛二八大槓自行車叮叮叮的響,行人自動讓開道路,並且投以羨慕的目光,比後世開保時捷上街還惹眼。
供銷社是兩層的紅磚樓房,刷著白灰,正上方還寫著「為人民服務」五個紅漆大字,門口人擠人,絡繹不絕。
陳母拉著他往前擠,並且嘴上叫著讓一讓。
一進供銷社,暖意瞬間包裹全身,空氣中夾雜著糕點的香味跟海產品的咸香,還有各類物品氣息,雜亂又充滿了人氣。
內部寬敞規整,一排排長長的貨架頂天立地,堆滿了各類百貨,應有盡有。
左側貨架是布匹專區,中間是副食跟糧油區,右側則擺滿了各種日用品雜貨,鍋碗瓢盆等。
櫃檯後的售貨員穿著統一工裝,戴著藍色套袖,有條不紊地稱重、記帳、撕票據、打包,動作熟練利落。
陳母拉著他直衝左側的布匹區,擠到最前頭去。
陳海潮側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標語:禁止辱罵毆打顧客!
很好!不愧是鐵飯碗!
這年頭供銷社服務員的工作可是香餑餑,工作輕鬆,工資高,沒壓力,還有點小權利,沒點硬關係還幹不了。
還有司機、國營飯店廚師、服務員、郵遞員、電影放映員等,簡直是所有人夢寐以求,擠破腦袋都想乾的工作。
陳母看著貨架上各種布料標的價格,在心裡默算了一下數量,擠在人堆里,先將錢跟票提前準備好,然後才高舉錢跟票大喊著。
「藏青色斜紋布7尺,深藍斜紋布8尺,紅花布26尺,黑色里料41尺,棉花6斤……」
售貨員邊罵邊收錢,輪著一個個來,接過錢票,記好尺寸算好錢,然後才拿布量尺。
陳海潮今天出來就是充當勞力的,陳母接過售貨員遞過來的花布,統統塞給他,讓他拿。
買完布料又走到副食品區,這裡櫃檯照樣擠滿了人,高舉著錢票喊著報物品。
過年走親戚待客都少不了花生、瓜子、糖果之類的,陳母拿出糖票跟食品票跟著擠進去叫。
他站在人潮外面等著,裡頭大多都是搶著買年貨的婦女,到處都是人山人海,原本已經模糊的記憶,看著現場又加深了。
這就是年味!
日常可沒這麼多人,大家都是要上工的,而且一年到頭也就過年捨得花銷。
現在裡頭到處都是叫喊聲,還有吵架聲,跟打仗一樣,鬧哄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