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獨青木顏低下頭,看著手中邊緣帶著水氣的玻璃杯,突然就有些不知所措。
他辛辛苦苦攢了七年,跑業績加班到凌晨轉鐘點回家才湊夠的首付。
也是五十萬。
而這些錢,在那位主管嘴裡卻是五十萬,就夠了。
主管人好,散場之後給他們同事都打了車,讓他們早點回家。
青木顏跟計程車上順路的同事道了聲再見後走下車,面對著深夜的街道,卻突然有些迷茫。
一種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巨大虛無感,突然籠罩了他。
如果是之前的青木顏,可能會樂觀一點的去想。
畢竟雖然沒有晉升主管,但是新主管是個來基層鍍金的老闆兒子,估計沒過幾年,就會再次調走,這個職位也有可能落到他的頭上。
可是現在的青木顏,對著空蕩蕩的街道,卻無法再拿這些平時跟自己說的千百遍的話來安慰自己。
輪到他的頭上又怎樣呢?他一輩子或許千辛萬苦積攢下來的那麼一點成就,也趕不上人家的起點罷了。
他還要辛辛苦苦的再工作十五年,每個月省吃儉用的去銀行還貸款,才能得到那麼一個通勤時間都需要兩個小時,只有一室一廳的小屋子。
有了房,下一個目標就是買車,貸款又要還個十年。
這中間還不能有一點波折,一點風吹草動的病痛,都可以讓他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餘額付之東流。
等二十年過去之後,他都已經五十多歲了。
再一回過頭,房子也老了,車也舊了,五十多歲的身體在加班和熬夜中也不知落下了多少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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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能得到什麼呢?
在青木顏過去三十多年的人生中,一直以為自己的人生道路是一條筆直的跑道,只要不斷的向前走,最後一定能達到那個夢寐以求的終點。
而到今天,他才忽然恍惚發現,原來他不是跑道上的運動員。
他只不過是個每天蒙著眼睛,對著面前那一根可望不可即的胡蘿蔔,終日原地轉圈的驢。
永遠不會有終點,永遠不會有盡頭。
驢子拉著磨,一直向前走,直到死都不會停下。
跟他一樣。
忙忙碌碌的向前趕,最後回頭大夢一場空,始終都在原地兜兜轉轉。
三十三歲的青木顏,在初冬的街道中搓了搓臉,走進了小區邊的一家便利店。
他想像往常一般買個自己最喜歡口味的飲料,店員卻告訴他賣完了。
於是青木顏轉身,從角落的家居用品中,買了一包三塊錢的毒鼠強。
在一個最普通不過的晚上,青木顏決定去死。
抱著懷裡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愛人,容華憐惜的低頭,也心疼得紅了眼眶。
「我是想活下去的,我從小到大的夢想,就是要好好活著。」
青木顏吸吸鼻子,淚眼朦朧的抬頭看向容華。
「我沒有不珍惜生命,我想要好好活著的,我只是……我只是好累好累。」
「我好累啊,死的時候也好痛,感覺五臟六腑跟燒起來一樣,火辣辣的痛,我死了之後認為我不會後悔的,可是後面,我還是後悔了。」
他緊緊的抱住眼前的男人,低聲道。
「我是不是多熬一會,就能遇見你了?是不是我只要多熬一會,就能好好的和你在一起了?我們是不是就不用像今天這樣錯過了?」
江婉逸的愛情是轟轟烈烈的故事,恨不得用死亡來將她的決絕和愛情都昭告天下。
然而青木顏的死,卻是如玻璃一般的痛苦。
最為平凡,最為普通的玻璃。
隨便地摔在地上就能碎得四分五裂,纖細的玻璃纖維默不作聲地扎在肉里,很快就和皮肉連接成一起,痊癒了就看都看不出來。
可是每當碰到那裡,卻都會帶起一陣隱秘的刺痛。
青木顏的死亡就是成年人社會裡,那麼一點點、一點點埋藏在肌膚底下的痛楚,堆疊而成的絕望。
這種痛苦甚至讓他都不敢放肆的跟人傾訴。
他說什麼呢?
好像完全不值得一個正常的成年人為之付出生命,選擇走上死亡的道路。
青木顏的生活中,好像沒有哪件事情值得他去長夜痛哭,值得他痛徹心扉、聲嘶力竭。
可那些樁樁件件的小事,一起堆攢成他三十三年的疲憊。
這種無法對人言說的痛楚深埋在血肉之間,慢慢磨掉了青木顏所有朝氣蓬勃的熱愛。
「沒有沒有,怎麼會錯過呢?」
容華聲音顫抖的抱著懷裡的愛人,不斷親吻著青木顏的臉。
「只要我來了,我們就會永遠在一起。」
「可是……」青木顏猶豫的看向容華,仿佛想要將這個人的面容印在自己心底。
「我已經死了啊。」
「顏顏,這個世上還有一種修煉者,叫鬼修,就是你這樣執念未散的魂靈,可以通過玉石為媒介,來修煉靈力。」
容華握著青木顏的手,細細的向他講述著自己為他安排好的道路。
「鬼修境界高深者,便可重新凝聚靈體,以新的身份重新生活在世上。」
「這幾天,我已經用降真香幫你穩固了魂體,又用經文渡化了你的怨氣,等到找到合適的玉石為媒介,你就可以正式成為鬼修了,不用再為這些事情擔心。」
容華側過臉,輕輕在青木顏髮絲上落下一串連綿的親吻。
他抬起眼,虔誠的看著他眼眶紅紅的愛人,認真的許諾道。
「沒關係的顏顏,無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會找到辦法讓我們兩個在一起。」
青木顏從未想過,這些連他自己都迷茫的事情,容華卻早就已經在後面幫他盤算好了出路。
他心中湧上一陣熱流,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先說些什麼,臉上的眼淚被容華珍之又珍的輕輕擦去。
青木顏語無倫次地重複道。
「謝謝你,阿華,我……」
「顏顏,只要你願意跟我在一起,我為你做什麼都可以。」
容華的聲音如此溫柔,話語間蠱惑的意味就好像一張被精心織就的大網,耐心地等待著獵物心甘情願的深陷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