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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泣蘭因(下)(求追讀)

2026-08-29 11:40:43 作者: 白刃斬春風

  河面水波粼粼。

  不知何時天上月牙灑下朦朧光,光照在河面上,河面照出丁零的側影。

  孤單伶仃,形單影隻。

  周羊在她心裡嘆息著:「還是跑不掉啊……

  「為今之計,只有給戲鬼唱那出咱們預備好的戲了罷?那是咱們最後的機會了。」

  「是呀,先生。」丁零輕輕應著。

  『台下』的看客們猛烈地拍著手,一個個身上發出書頁翻動似的嘩嘩聲,那聲音響成潮水。

  周羊和丁零再往四下看,四下的看客們,盡似是穿著油紙衣裳的紙人。

  丁零回應了周羊的話,她接著扯下臉上貼著的髯口,拿掉紅官衣里的襯肩胖襖,取下了腰帶,跟著就擠出人群,往河邊走。

  待她走到河邊的時候,周羊就明白了她想做甚麼。

  

  但那河邊水面下,此時亦浮漾起了一張張白裡透紅的戲鬼臉盤。

  一張張鬼臉像是被水泡得太久了,逐漸開始腫脹。

  臉上的笑容,因為面龐過度腫脹,而扭曲詭異得讓人心頭髮寒。

  「別去,丁零,別去!」

  周羊提醒著丁零。

  可丁零這次卻沒有聽他的話。

  她笑著打趣周羊:「莫非要丁零頂著鍾馗的臉兒,去見薛平貴嗎?」

  說著話,丁零俯下身去,從河邊鞠起一捧水來,潑在臉上,洗脫下臉上的粉墨油彩。

  她仔仔細細地清洗著面容。

  河面下那些腫脹的戲鬼臉龐,也只是詭笑著看她,不曾擾動她分毫。

  洗去油彩的丁零,臉上還沾著水珠兒。

  她的小臉微微泛白,面容清秀又俏麗,與那一身紅色的戲服作配,就像是將要出嫁的新娘。

  無言的情緒在丁零與周羊心間流轉著。

  「先生,我這副模樣,能扮作王寶釧,配上薛平貴嗎?」丁零看著水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容,心裡念著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臉。

  周羊心頭髮酸,低聲說道:「你未曾婚配,青春年華,又是這樣好的品性,能有誰是你配不上的呢?

  「只是今夜,需要委屈你來做我的妻了。」



  她壓著那些一下炸開的念頭,學著戲文里的說法,笨拙地向周羊說道:

  「奴家蒲柳之姿,幸得先生垂愛,方才覺得自己並非孤苦伶仃,形單影隻。

  「如能嫁給先生,奴家也不枉此生了……」

  從她此刻出聲開聲,她便已完全沉浸在戲中。

  此時無所謂戲是否通神。

  丁零已然是戲中『王寶釧』本人。

  周羊的心神依附於丁零遍身鬼之口上,將波紋聚作了明點,隱於丁零周身,以二者相合的正念,迫得丁零身上的鬼之口,發出了他的聲音:

  「啊~啊~啊,我的妻,王氏寶釧。

  「可憐你守在寒窯,可憐你孤孤單單,苦等我薛男平貴整整一十八年……

  「啊~啊~啊,我的妻,王氏寶釧。

  「我不該興起疑竇,我不該口吐輕言,落得個忘恩負義,宛若欺了天。

  「待我將這一十八載從頭說一番,方知我薛平男,晝夜回家趕,只為夫妻兩團圓。」

  丁零出聲跟唱,戲聲婉轉,百轉千回:

  「憶昔當年淚不干,彩樓繡球配良緣……」

  這一齣戲,講的是一對恩愛夫妻被各方因素干涉著,各生怨懟,別離後又重逢,互訴衷腸,終於重歸於好,破鏡重圓的故事。

  此時,『王寶釧』唱罷了與『薛平貴』分離的來路因果。

  便聽薛平貴講述了自身與妻分離之後的種種經歷艱辛。

  他此後雖已登臨高位,卻在聽到妻子的境遇下落以後,仍然義無反顧,舍卻富貴榮華,匹馬闖過重重險關,又來與結髮妻子相見。

  「啊~啊~啊,我的夫,薛郎——」

  丁零這一聲薛郎,喚的是柔腸百結。


  至於此時,王寶釧已打心眼兒里原諒了丈夫與自己一別十八載。

  可是……

  她丁零與周先生相別之後,會再有重逢之日嗎?

  丁零心頭一陣陣酸澀。

  今次分別,怕是再不可能重逢了。

  四下里,聽戲的看官們不覺間已是潸然淚下。

  它們口中喃喃著,想要重複回味周羊與丁零唱的這齣戲,然而,看客們每每開聲,都只開了個頭,便再也唱不下去:

  「啊~啊~啊……」

  周遭嘆息聲紛紛而起。

  伴隨著那聲聲嘆息,看客們一個接一個地徹底寂靜下去。

  它們停留於原地,那張白裡透紅的俏麗面容,從一個個看客臉上悄然褪去。

  看客們僵立於原地,變作一個個紙人。

  經風一吹,便隨處跌倒,或散落河灘,或漂於河面。

  倒地的紙人堆里,只有一道窈窕身影,靜靜而立。

  它口中不斷重複著這齣戲曲的開頭,卻再難把整場戲,完完整整地複製出來。

  連口中發出的聲音,都變成了陣陣氣音。

  丁零與周羊,一面唱戲作歌,一面穿過紙人堆,迎向了那站在紙人堆最中央,口中喃喃卻發不出聲音的窈窕身影——迎向了戲鬼!

  「八月十五呦,月兒圓。

  「想起了夫妻們寒窯受盡了慘然。

  「拋下那西涼的江山,無人管。

  「身騎著紅鬃烈馬,走三關……」

  戲鬼肩膀不斷顫抖著,面色悲傷,眼中卻一片冰涼,毫無淚水。

  它跟著唱:「八月十五呦,八月十五呦……」

  把開頭一句詞來回重複了十餘遍後,戲鬼忽然身子一僵,站在原地,不再動彈!

  傾蓋四下的鬼韻,像是嗅到了死人味的送葬蟲,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一股一股地倒卷回戲鬼的身影中!

  戲鬼膚色愈發如紙一樣白,臉上悄然掛上兩團腮紅。

  一身戲服,也漸成了紙衣裳!

  昏天黑地像是一塊布景,此時被人撕裂了這處布景,有融融光,從裂縫中不斷滲透進來,逐漸將這片天地照徹!

  在這光影迷亂中,丁零急聲向周羊發問:

  「先生,先生!

  「只要守住承諾原則,只要王寶釧願意等——

  「薛郎、周郎……終會與她相見嗎?

  「不論是十八載,二十八載,還是八十載,八百載?」

  周羊輕輕回應:「這只是一場戲。

  「丁零,不要沉迷於戲中。

  「戲外人生,更值得你停留。」

  他不記得薛郎與寶釧之間,立下過甚麼承諾原則。

  只當是丁零入戲太深。

  此刻天高地闊,天光豁然亮,戲鬼鬼韻被蕩滌了個乾淨。

  明明已脫離戲鬼鬼蜮,又何必叫這個女子情陷戲中,不能自拔?

  然而,丁零聽得他這番話,一顆心卻跌入谷底。

  她眼眶發熱,禁不住再問:「先生,你我相逢一場,能否叫我知道你的名字?不只是這個姓氏?

  「能否叫我知道,你究竟身在何處?」

  周羊聞聲,心生惘然。

  丁零已出了戲鬼鬼蜮,她經歷這番鬼災,正念必然又會有長足提升,憑著她掌握的《妝神畫鬼草稿》、鬼之呼吸,她將來未必沒有一番成就。

  官村那樣兇險,自己形單影隻,沒有幫手。

  將來若仍得活命,仍被困在官村之中,丁零……或許可以為自己助力?

  周羊如是想著,卻是輕輕一笑。

  同丁零說道:

  「你走吧。

  「放心地走吧。」

  事雖如此,可這叫他如何能夠忍心?

  這兩句話落在丁零耳中,卻叫丁零本已跌落谷底的一顆心,一下子脹滿。


  她明白了先生的情意。

  這份情意,叫她歡喜。

  又叫她難過萬分。

  她悲喜交加,又在這瞬間好似意識到了甚麼,連連出聲呼喚:「先生,先生……」

  回應她的,唯有沉默的群山。

  唯有衰草枯楊。

  唯有那不知多少年月如一日的景致。

  丁零潸然淚下!

  「我身騎白馬,走三關……

  「我改換素衣,回中原……

  「放下西涼——無人管……

  「我一心只想……

  「王寶釧……」

  這是先生教給她的那出戲裡,最後一段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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