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水波粼粼。
不知何時天上月牙灑下朦朧光,光照在河面上,河面照出丁零的側影。
孤單伶仃,形單影隻。
周羊在她心裡嘆息著:「還是跑不掉啊……
「為今之計,只有給戲鬼唱那出咱們預備好的戲了罷?那是咱們最後的機會了。」
「是呀,先生。」丁零輕輕應著。
『台下』的看客們猛烈地拍著手,一個個身上發出書頁翻動似的嘩嘩聲,那聲音響成潮水。
周羊和丁零再往四下看,四下的看客們,盡似是穿著油紙衣裳的紙人。
丁零回應了周羊的話,她接著扯下臉上貼著的髯口,拿掉紅官衣里的襯肩胖襖,取下了腰帶,跟著就擠出人群,往河邊走。
待她走到河邊的時候,周羊就明白了她想做甚麼。
但那河邊水面下,此時亦浮漾起了一張張白裡透紅的戲鬼臉盤。
一張張鬼臉像是被水泡得太久了,逐漸開始腫脹。
臉上的笑容,因為面龐過度腫脹,而扭曲詭異得讓人心頭髮寒。
「別去,丁零,別去!」
周羊提醒著丁零。
可丁零這次卻沒有聽他的話。
她笑著打趣周羊:「莫非要丁零頂著鍾馗的臉兒,去見薛平貴嗎?」
說著話,丁零俯下身去,從河邊鞠起一捧水來,潑在臉上,洗脫下臉上的粉墨油彩。
她仔仔細細地清洗著面容。
河面下那些腫脹的戲鬼臉龐,也只是詭笑著看她,不曾擾動她分毫。
洗去油彩的丁零,臉上還沾著水珠兒。
她的小臉微微泛白,面容清秀又俏麗,與那一身紅色的戲服作配,就像是將要出嫁的新娘。
無言的情緒在丁零與周羊心間流轉著。
「先生,我這副模樣,能扮作王寶釧,配上薛平貴嗎?」丁零看著水中倒映出自己的面容,心裡念著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臉。
周羊心頭髮酸,低聲說道:「你未曾婚配,青春年華,又是這樣好的品性,能有誰是你配不上的呢?
「只是今夜,需要委屈你來做我的妻了。」
她壓著那些一下炸開的念頭,學著戲文里的說法,笨拙地向周羊說道:
「奴家蒲柳之姿,幸得先生垂愛,方才覺得自己並非孤苦伶仃,形單影隻。
「如能嫁給先生,奴家也不枉此生了……」
從她此刻出聲開聲,她便已完全沉浸在戲中。
此時無所謂戲是否通神。
丁零已然是戲中『王寶釧』本人。
周羊的心神依附於丁零遍身鬼之口上,將波紋聚作了明點,隱於丁零周身,以二者相合的正念,迫得丁零身上的鬼之口,發出了他的聲音:
「啊~啊~啊,我的妻,王氏寶釧。
「可憐你守在寒窯,可憐你孤孤單單,苦等我薛男平貴整整一十八年……
「啊~啊~啊,我的妻,王氏寶釧。
「我不該興起疑竇,我不該口吐輕言,落得個忘恩負義,宛若欺了天。
「待我將這一十八載從頭說一番,方知我薛平男,晝夜回家趕,只為夫妻兩團圓。」
丁零出聲跟唱,戲聲婉轉,百轉千回:
「憶昔當年淚不干,彩樓繡球配良緣……」
這一齣戲,講的是一對恩愛夫妻被各方因素干涉著,各生怨懟,別離後又重逢,互訴衷腸,終於重歸於好,破鏡重圓的故事。
此時,『王寶釧』唱罷了與『薛平貴』分離的來路因果。
便聽薛平貴講述了自身與妻分離之後的種種經歷艱辛。
他此後雖已登臨高位,卻在聽到妻子的境遇下落以後,仍然義無反顧,舍卻富貴榮華,匹馬闖過重重險關,又來與結髮妻子相見。
「啊~啊~啊,我的夫,薛郎——」
丁零這一聲薛郎,喚的是柔腸百結。
至於此時,王寶釧已打心眼兒里原諒了丈夫與自己一別十八載。
可是……
她丁零與周先生相別之後,會再有重逢之日嗎?
丁零心頭一陣陣酸澀。
今次分別,怕是再不可能重逢了。
四下里,聽戲的看官們不覺間已是潸然淚下。
它們口中喃喃著,想要重複回味周羊與丁零唱的這齣戲,然而,看客們每每開聲,都只開了個頭,便再也唱不下去:
「啊~啊~啊……」
周遭嘆息聲紛紛而起。
伴隨著那聲聲嘆息,看客們一個接一個地徹底寂靜下去。
它們停留於原地,那張白裡透紅的俏麗面容,從一個個看客臉上悄然褪去。
看客們僵立於原地,變作一個個紙人。
經風一吹,便隨處跌倒,或散落河灘,或漂於河面。
倒地的紙人堆里,只有一道窈窕身影,靜靜而立。
它口中不斷重複著這齣戲曲的開頭,卻再難把整場戲,完完整整地複製出來。
連口中發出的聲音,都變成了陣陣氣音。
丁零與周羊,一面唱戲作歌,一面穿過紙人堆,迎向了那站在紙人堆最中央,口中喃喃卻發不出聲音的窈窕身影——迎向了戲鬼!
「八月十五呦,月兒圓。
「想起了夫妻們寒窯受盡了慘然。
「拋下那西涼的江山,無人管。
「身騎著紅鬃烈馬,走三關……」
戲鬼肩膀不斷顫抖著,面色悲傷,眼中卻一片冰涼,毫無淚水。
它跟著唱:「八月十五呦,八月十五呦……」
把開頭一句詞來回重複了十餘遍後,戲鬼忽然身子一僵,站在原地,不再動彈!
傾蓋四下的鬼韻,像是嗅到了死人味的送葬蟲,從四面八方蜂擁而來,一股一股地倒卷回戲鬼的身影中!
戲鬼膚色愈發如紙一樣白,臉上悄然掛上兩團腮紅。
一身戲服,也漸成了紙衣裳!
昏天黑地像是一塊布景,此時被人撕裂了這處布景,有融融光,從裂縫中不斷滲透進來,逐漸將這片天地照徹!
在這光影迷亂中,丁零急聲向周羊發問:
「先生,先生!
「只要守住承諾原則,只要王寶釧願意等——
「薛郎、周郎……終會與她相見嗎?
「不論是十八載,二十八載,還是八十載,八百載?」
周羊輕輕回應:「這只是一場戲。
「丁零,不要沉迷於戲中。
「戲外人生,更值得你停留。」
他不記得薛郎與寶釧之間,立下過甚麼承諾原則。
只當是丁零入戲太深。
此刻天高地闊,天光豁然亮,戲鬼鬼韻被蕩滌了個乾淨。
明明已脫離戲鬼鬼蜮,又何必叫這個女子情陷戲中,不能自拔?
然而,丁零聽得他這番話,一顆心卻跌入谷底。
她眼眶發熱,禁不住再問:「先生,你我相逢一場,能否叫我知道你的名字?不只是這個姓氏?
「能否叫我知道,你究竟身在何處?」
周羊聞聲,心生惘然。
丁零已出了戲鬼鬼蜮,她經歷這番鬼災,正念必然又會有長足提升,憑著她掌握的《妝神畫鬼草稿》、鬼之呼吸,她將來未必沒有一番成就。
官村那樣兇險,自己形單影隻,沒有幫手。
將來若仍得活命,仍被困在官村之中,丁零……或許可以為自己助力?
周羊如是想著,卻是輕輕一笑。
同丁零說道:
「你走吧。
「放心地走吧。」
事雖如此,可這叫他如何能夠忍心?
這兩句話落在丁零耳中,卻叫丁零本已跌落谷底的一顆心,一下子脹滿。
她明白了先生的情意。
這份情意,叫她歡喜。
又叫她難過萬分。
她悲喜交加,又在這瞬間好似意識到了甚麼,連連出聲呼喚:「先生,先生……」
回應她的,唯有沉默的群山。
唯有衰草枯楊。
唯有那不知多少年月如一日的景致。
丁零潸然淚下!
「我身騎白馬,走三關……
「我改換素衣,回中原……
「放下西涼——無人管……
「我一心只想……
「王寶釧……」
這是先生教給她的那出戲裡,最後一段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