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當!當!」
棚屋裡,爐火燒得通紅。
周羊肩膊上的鬼之口紛紛張開,伸手捏住一根鐵鉗,從爐火中夾起那柄燒得通紅的平頭柴刀粗胚,將之擱在鐵砧上,跟著抄起鐵錘——
錘如雨點,密集地砸在柴刀刀面一側。
將那側的刀面漸砸出斜坡,修整成刃區。
火星亂濺。
些許火星落在周羊腳下,將他腳下的情形耀亮了一瞬。
數道影子就在他腳邊蠕動著。
隨著這一錘錘落下,那些遺影一道接一道地鑽進插在周羊後腰帶上的那本《賒刀帳》中。
周羊專心致志,調整著刀胚的彎度,把刃區的凹坑砸平。
此時,棚屋裡,只有他一人。
阿福下午就背著一籮筐的鋤頭、鐮刀出了門,到村里各處賣鐵器去了。 周羊一次次將降溫了的刀胚,蘸入爐火中。
又一次次將燒紅的刀胚,夾持到鐵砧上,重複地鍛打著。
原本粗陋不堪的平頭柴刀胚,隨著他這一次次鍛打,形狀愈發規整——終於,周羊最後一次調整過刀背的厚度,便將整根通紅的刀胚,直接插進了旁邊的一槽黑水中。
淬火!
淬火會使鋼鐵硬度急劇攀升。
硬度攀升,亦將導致韌度下降。
鍛造刀劍時,因為鍛造工藝的瑕疵,在刀劍上留下的暗傷,亦將在淬火後暴露出來。
「嗤——」
周羊看著通紅的刀胚,蘸入水槽中,激起騰騰白煙。
他一刻也不敢鬆懈,將淬火過的刀胚即刻取出。
注視著刀胚在這瞬間就變作暗紅之色,他又立刻再將刀胚投入水中。
如此反覆數次,讓刀身的溫度呈階梯式下降。 而非是驟然降到最低,引致刀身出現崩裂、彎曲等問題。
淬火這一步實在太重要。
處理不好,他辛苦鍛造許久才做出來的柴刀粗胚,便有可能直接報廢。
這一把刀干繫著他下次賒刀之時,與報應身的因果牽連,乃至會對報應身此後的人生際遇,都產生種種影響。
是以,儘管周羊現下打鐵經驗淺薄,他還是希望能盡全力做好。
將這把刀做得像模像樣。
片刻之後,他取出水中徹底冷卻的刀胚,仔細檢查。
刀面沒有出現崩裂。
刀身出現了微微的彎曲,但影響不大,可以調直。
周羊眼神滿意,又將刀胚擱在鐵砧上,拿著小錘敲了幾下,就把刀身出現的些微彎曲砸直,隨後便是再次燒紅刀根,將通紅的刀根楔進一塊木頭裡,砸平底部露出來的刀尾。
磨好刀刃,修飾刀柄,使之更為貼合自己的手掌。
這些事情全部做好,平頭柴刀便已徹底完成。 提著這把長柄的平頭柴刀,周羊掀開棚屋門帘,到外頭看了看。
此時已近黃昏,要到他下工的時候了。
阿福許是為了消弭自身對其生出的戒心,下午出門前,便先給了工錢——四兩紙錢,比往日還多了幾成。
周羊又轉回棚屋內,放出鬼首厭神。
慘白手掌抓著那顆沒有五官的頭顱,將之放在周羊肩膀上。
那顆頭顱上,兩個窟窿眼微微翕動著,嗅聞著空氣里散溢的死氣。
此地的死氣驟然加重時,便說明有阿福或其他不速之客臨近。
「接下來尋找時機,爭取再將『休門厭神』也造化出來。
「常大豐積累的正念,尚不如我,便已打開了『開』、『休』二門,造出兩道厭神,我今時修煉『妝神畫鬼草稿』的進度,卻遠不如他。
「也是因為身在官村,『妝神畫鬼草稿』的各項儀軌,我都不好隨意施用。」
周羊看了那鬼首厭一眼,伸手抽出後腰上的《賒刀帳》。
將書冊翻到第三頁。 第三頁上,那些蠕動的墨點,定格成清晰的文字,填補進了這篇故事的空白處。
「女人騎在金塔上。
「臨藏轉經道上,『卻吉倉銀匠攤』的主人『卻吉』和其子『阿吉』,被勒令前往『能勝解脫寺』鑄造『金塔』。
「孰知金塔不知為何生出異變,突然散發出了一種奇異的香味。
「卻吉父子騎著矮騾子逃跑,又在半路遇到了『麻吉』家的埋伏。
「麻吉家的『雲丹郎佳』,令他請來的『俄巴密咒師』,念起了毒咒,擺出了供物,使卻吉父子騎乘的矮騾子突發意外,就此斃命。
「卻吉自知無法與密咒師相敵,便主動上去與麻吉家的仇人糾纏,讓阿吉趁這個機會逃跑。
「阿吉一路狂奔,看到天上的太陽,變成了『能勝解脫寺』里他們鑄造的金塔模樣。
「父親、麻吉家的仇人,都被那塔壓住,卻還在對著他笑。
「他一下子昏迷了過去。」
……
這一篇故事,至此已經徹底補完。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隨著周羊看完書頁上的最後一個字,諸多字眼又變作墨團蠕動起來,形成新的文字:「賒刀落帳,報應即成。
「你將向『阿吉』賒刀,以破除其『生死不知,渾渾噩噩』之處境。
「阿吉將成為你的報應身。
「賒刀否?」
此時已到了周羊下工的時間。
他身在阿福家中,自不會就在這處險地內隨便賒刀落帳,是以看過書頁上變得完整的故事後,便將書冊捲起來,重又插回後腰帶上。
拿走阿福放在木墩子上的工錢,周羊離開了阿福的院子,關好院門,匆匆往家裡走。
《賒刀帳》講述的第二個故事,迥異於丁零的故事。
其中提及的人名、寺名風格,都與周羊日常能接觸到的人名地名大相逕庭。
這叫周羊不免心生遐想——第二篇故事發生的地點,是否屬於大召朝治下?
彼地又有怎樣風貌? 於人而言,彼地是一處絕域凶地,還是一處善地?
此種種遐思,都在周羊臨近家門的時候,被他一一掐斷。
他走入院門後的過道,口中跟著喊了起來:「娘!
「我回來了!」
老娘笑呵呵的回應聲並未如周羊意料之中那般響起。
過道盡頭一片寂靜,竟像是沒人在家一樣。
可當下這個時間,天快黑了,家裡怎會沒人?
周羊心裡轉著念頭,腳下卻沒有停頓,幾步穿出過道,轉臉就看見了院子裡的『家人們』——周老狗站在堂屋門口,雙手插著腰,把身上那件破坎肩下擺都掀到了後頭。
他臉色陰沉,見到周羊進門,又把周羊狠狠盯著。
眼中一絲善意也無。
黃哨子低著頭,雙手在小腹前絞著,圍著院子踱步。
連周羊的呼喚聲,她都恍若未聞。 周黑狗則站在老狗旁邊,他見到周羊進了院子,三角眼眯縫著,眼裡的寒光抹過周羊這張臉,忽然冷笑了數聲:「阿羊,你好像很高興的樣子啊。」
『二哥』話中的挑釁與惡意毫無遮掩。
他先前已因為頻頻在周羊身上挑事,而被黃哨子斥罵過幾回,本來收斂了許多。
此後在黃哨子在場的時候,對周羊都顯得『友愛』了許多。
今下竟又公然對周羊發起了挑釁。
而黃哨子聞聲,只是冷冷地掃了周黑狗一眼,並未出聲斥責。
老娘隨後也轉頭看了周羊一眼,眼神里,竟有些責備,似乎是怪他回來的不是時候。
但這天眼看就要黑下去,周羊不回家,莫非在外頭等死?
周羊面上笑容收斂了下去。
他皺眉看了看眾人,分辨過當下情形,心裡便有了想法,口中跟著道:「天都快黑了,大哥還沒回來嗎?」
老娘分明有些焦躁擔憂的模樣。
那條老狗似也在擔憂著甚麼事情,但又無能解決甚麼,便要把這股因無能而生的怒火,全澆在他周羊頭上來。 可家裡最近並未出甚麼大事情。
雖然『冬收』將近,但收穫莊稼本是喜事,不至於一個個挎著張臉。
結合著大哥早上去給肖家幫忙的事情,周羊推測,可能是白狗那邊出了什麼事!
而老娘的言語聲,直接讓他的猜測應驗!
黃哨子連連拍手,滿臉焦急地道:「早上說去肖家幫忙,中午也沒回家!
「這天馬上都要黑了,你大哥還不回家!
「真是——真是急死個人啊!」
「肖飛死得不清淨!
「郭家巷子裡那些鬼把他抓走害了!」周老狗此時還盯著周羊,陰沉地道,「你知道你大哥是去給肖家幫忙,你怎麼不攔著他?
「你,是不是我們周家的人啊?」
聽到這話,黃哨子一下子變了臉色,扭頭看了周老狗一眼。
她到底不敢當面與周老狗吵嘴,便又轉臉看向了周羊,欲言又止。 周羊未來得及說話,周黑狗便陰陽怪氣地道:「每天都躲在屋裡,忙活自己的事兒,守火塔掙了錢,都揣自己身上。
「不像我,天不亮就跟著爹去打理莊稼。
「所有的時間都忙活在自家的田地里了!
「我對咱們這個家,肯定是沒有二心的,有些人就不知道是不是和我一樣了……」
眼下開示禮將近,每一張紙銅錢的積攢,開示禮上都有大用。
黑狗一出聲,便直奔著周羊的積蓄而來,卻是要徹底絕了周羊的前路!
周羊成功渡過守火塔這個夜晚的事情,已讓他對周羊驟生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