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
寒毒發了。
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
要不是這幾個月她每天盯著他喝藥湯,把底子養回來了一點,這一遭怕是直接就……
沈穗咬著後槽牙,眼眶忍不住發熱,低頭看著蕭清硯毫無血色的臉,這人平日裡總是溫溫和和地笑,說話慢條斯理,怎麼就敢一個人闖到縣衙來?
就為了找她?
「你怎麼這麼衝動……」
她嗓子啞了,眼淚掉下來砸在他衣襟上。
「我怎麼可能真的被他們關住?你這不是找死嗎!」
旁邊孫成的臉色早就白了,站在邱鶴年身後兩步遠的地方,腿肚子都在轉筋。
怎麼也沒想到,沈穗居然能從地牢里跑出來!
那地牢的鎖是新換的,鑰匙在他自己身上掛著,她是怎麼……
正想著,牢頭喘著粗氣從側門跑過來,臉上全是汗。
他張嘴要說話,被孫成惡狠狠瞪了一眼,眼神跟刀子似的,牢頭頓時把話咽了回去,縮著脖子退到一邊。
孫成在腦子裡翻找藉口,話到嘴邊剛要開口,邱鶴年冷哼一聲:「身為青石鎮父母官,強搶民女不成便將其關押,又將人夫君打成重傷,還想糊弄本官?哼!」
邱鶴年一雙眼睛利得很,掃了孫成一眼便不再看他,走到蕭清硯跟前蹲下來,問沈穗:「沈娘子,你夫君這傷,為何吐的是黑血?」
沈穗正用袖子給蕭清硯擦嘴角的血,聞言手指頓了一下。
不想讓人知道蕭清硯身中寒毒的事,畢竟他是軍營里的文官,寒毒恐怕牽扯過多。
若是被發現,誰知道會扯出什麼麻煩。
她垂下眼,聲音悶悶的:「是舊疾,這回被人打了,舊傷復發才這樣。」
邱鶴年看了她一眼,皺眉點頭。
「巡撫大人,您能不能派兩個人幫我把夫君送到同德堂去?他不能耽擱了。」
邱鶴年當即招手叫來兩個隨從:「抬著人,跟沈娘子走。」
他又看了孫成一眼,不輕不重,卻讓人後脖頸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你的事回頭再說。」
孫成縮著脖子連聲應「是」,眼睛陰沉沉地盯著沈穗一行人離開的背影,牙都快咬碎了。
該死的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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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種藥材的婦人,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鬧出這麼大的動靜?!
從縣衙到同德堂隔了兩條街,沈穗在前面走得飛快,後面兩個隨從抬著蕭清硯,李二花小跑著跟在旁邊,嘴裡不停念叨「慢點慢點別顛著他」。
到了地方,沈穗兩步跨上台階就扯著嗓子喊:「李掌柜!」
李掌柜從櫃檯後面探頭,見被抬進來的人渾身是血,臉色當時就變了。
他三步並兩步繞出來:「哎喲喂,這是咋的了?蕭郎君這是?」
「受了點傷。」
沈穗打斷他,「你這裡能不能讓我用一下?」
李掌柜一愣,忙不迭點頭:「能能能,後頭有屋子,小六!小六出來搭把手!」
小六從裡間跑出來,看著血淋淋的人嚇得臉都白了,李掌柜照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愣著幹什麼?搭把手抬進去!」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蕭清硯抬進後堂的小屋裡,放到床上,李掌柜才喘勻了氣,湊過去看了兩眼,眉頭皺起來。
他雖然懂些醫理,但都是為了進貨賣藥才學的皮毛,真正看病救人他哪會?
更何況蕭清硯這樣子,臉色青白,嘴唇發紫,嘴角的血擦掉了又滲出來新的,烏黑烏黑的,怎麼看都不像是受了點傷這麼簡單。
沈穗已經挽起袖子開始解蕭清硯的衣襟,要看他身上的傷。
李掌柜識趣地退開兩步,猶豫著問:「那個……沈娘子,要什麼藥?你說,我去拿。」
沈穗低頭看了看帕子上沾的黑血,湊近聞了一下,又用指腹捻了捻,心裡有了數。
「川烏草烏各五錢,附子要炮過的,三錢,肉桂要紫油桂,二錢……」她說著抬頭,「要你鋪子裡成效最好,年份最久的,銀子不是問題。」
李掌柜連連點頭。
沈穗又說:「煎藥一時一刻的火候都不能差,水要先用武火燒開,再用文火慢煎,煎到七分的時候把藥渣濾出來,回鍋再煎一輪,兩次兌在一起,記住了嗎?」
「記住了記住了,」李掌柜忙應聲,「我親自盯著煎。」
「多謝。」
李掌柜帶著小六出去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蕭清硯時重時輕的呼吸聲。
李二花站在床邊,兩隻手絞在一起,看看蕭清硯,又看看沈穗,憋不住開口:「穗娘,你行不行?這可是一條人命啊,還是你男人的命,要是出個什麼差池,你、你可就守寡了!」
「娘。」
沈穗沒抬頭,正拿了塊乾淨的棉布沾了溫水給蕭清硯擦臉上的血跡。
「你先出去。」
「不是,娘就是擔心你……」
「我知道。」沈穗停下手,側過臉看了李二花一眼,「會沒事的,你出去吧,在這兒我靜不下心來。」
李二花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蕭清硯,又看了看女兒抿緊的嘴角,嘆了口氣轉身出去了。
門軸吱呀一聲響,又咔嗒合上了。
沈穗把棉布扔進銅盆里,水立刻黑了。
她換了塊乾淨的,繼續擦。
蕭清硯身上青一塊紫一塊,肋骨那塊腫得老高。
她指尖輕輕按了按,昏著的人都疼得蹙了一下眉。
最麻煩的還是寒毒。
這東西本就像一條冰蛇盤在他經脈里,平日裡用藥湯壓著還好,這回受了外傷動了氣血,寒毒趁虛而入,直逼肺腑。
她方才把脈的時候,陰寒之氣都快把他心脈包住了。
她低著頭繼續擦,擦到第三塊棉布的時候,眼淚又掉下來了,砸在蕭清硯的手背上。
她自己都沒察覺,直到看見那滴水珠在他蒼白的皮膚上滾了一下,才恍然驚覺,抬手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你答應過帶我去京城玩的,」她啞著嗓子小聲說,「說京城有家糕點比老陳記好吃,要帶我去嘗的,你說話得算話。」
床上的人沒有回應,呼吸還是細得像遊絲。
……
外頭天光從窗紙透進來,白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還是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