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裡屋的黃銅鏡在燭光下泛著暗黃的光暈。
沈穗坐在鏡前,手裡拿著木梳,一下一下梳著頭髮,髮絲在指尖滑過,她的思緒卻飄到了別處。
素衣這個名字在她腦子裡轉了一整天了。
當初在街上救下那姑娘時,沈穗全然沒想到,那個蜷縮在牆角可憐兮兮的女子,竟有那般膽量和野心。
說起來,何書衣是喝醉了酒,糊裡糊塗做了那樣的事。
可素衣沒喝酒啊,她清醒得很。
若沒有那個想法,又怎會任由何書衣對她做什麼?
事後還以死明志,鬧得何府雞飛狗跳。
何鎮長雖只讓素衣做何書衣的通房丫鬟,可若素衣有了身孕……母憑子貴的事,又不是沒有過。
想著,沈穗嘆了口氣。
「怎麼了?」
蕭清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穗從鏡子裡看到他從外面進來。
男人走到她身後,從她手中接過梳子,沈穗抬眸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今日在同德堂聽李掌柜說的事兒都告訴了他。
「何公子和一個丫鬟?」
蕭清硯眉梢微挑,手上的動作很輕,替她梳著頭髮。
「嗯。」
沈穗點點頭,又是一聲嘆息:「這丫鬟就是當初我在街上救下的那個。」
說這話時,她語氣里滿是無奈和感慨。
蕭清硯卻一副淡然模樣,眼底還隱約看得出他好像很高興。
沈穗盯著鏡中那張臉,疑惑歪頭問:「你不覺得挺唏噓的嗎?」
「指的是誰?」蕭清硯反問,「滿腹野心的素衣,還是被何鎮長逼著留了個通房丫鬟的何書衣?」
沈穗認真想了想。
「何公子。」
蕭清硯嘴角一勾。
「他確實挺令人唏噓的,但若不是他自己喝醉了酒,也不會給了素衣機會,何鎮長為了何府面子,不得不逼著何書衣留下素衣,這事兒無論從誰的角度看都無奈,唯獨素衣獲利。」
他把梳子放下,手指輕輕撥了撥她的頭髮。
「雖說當初素衣是通過你才進的何府,但她在何府的所作所為,和你沒關係。」
「你不用替任何人感到愧疚。」
沈穗抬眸,看著窗外的夜空。
她又想到何書衣那張溫文爾雅的臉,想到他斯斯文文的樣子。
那樣一個翩翩公子,如今卻早早就被迫收了通房丫鬟。
若素衣是個好姑娘都還另說,偏偏卻是個心眼子多的。
「不說這些了。」她搖頭,從旁邊的盒子裡拿出一張房屋租賃憑證,笑了起來:「明兒我們先把今天去買的藥種分發給村長媳婦兒和趙二娘子她們,然後就可以收拾著搬家,去青石鎮上住了。」
蕭清硯看著她眼裡的光,也笑了。
「好。」
翌日清早,天剛蒙蒙亮。
沈穗和蕭清硯已經在院子裡忙活開了,把買回來的藥種一份一份分裝好。
叩叩叩——
「穗娘?」
院門被敲響,有人在外面喊。
李二花正在屋裡收拾行李,聽見聲音,放下手裡的包袱走出去開門。
門一開,愣住了。
院門外黑壓壓站了一片人。
村長、村長媳婦兒、趙二、趙二娘子、劉嬸子、李大嬸、張三……棲梧村的村民們幾乎都來了。
一個個笑呵呵的,手裡還提著東西。
「這、這怎麼一大早就聚一起了?」
李二花有點懵。
王村長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你們不是要搬去青石鎮了嗎?大傢伙兒來幫著搬家啊!」
沈穗聽見聲音,也走了過來:「可大家藥田裡還有藥材要收呢......」
趙二娘子上前拍了拍沈穗的手背。
「那些遲點收都可以的,大傢伙兒畢竟同在棲梧村住了那麼多年,如今你們家突然要搬走了,鄰里鄰居的,怎麼能不來幫個忙呢?」
說著,她扭頭招呼身後的人:「都進院吧!」
「哎!」
眾人齊聲應著,笑呵呵往院裡走。
沈穗和李二花趕緊側身讓大家進。
張三進門時,咧著嘴笑:「穗娘啊,你在青石鎮租的宅院,一個月要多少銀兩啊?」
「租的比較小,一個月二兩銀子。」
沈穗回道。
「才二兩銀子啊?」
劉嬸子一臉驚訝。
這二兩銀子,要放在以前可是一家人一年的嚼用,可現在不一樣了,大家都跟著沈穗學會了種藥材,手裡有了閒錢,二兩銀子聽著都不算什麼了。
沈穗點頭。
劉嬸子和李大嬸對視一眼,嘟囔著說:「那改明兒咱們手上有閒錢了,也得搬到青石鎮去住住。」
一行人進了院落,和蕭清硯笑著打了聲招呼,就都進屋開始收拾了。
李二花在旁邊指揮著,告訴大家什麼東西裝哪裡,什麼東西要小心拿,一群人就熱熱鬧鬧的忙碌起來。
沈穗站在院子裡,看著大家跑來跑去的背影。
本以為他們要搬走的消息傳出去後,村民們會書院他們,畢竟人都走了,還維持關係做什麼?
可沒想到,一大早這麼多人就來幫忙了。
心裡暖暖的。
蕭清硯走到她身邊,也看著這一幕,低聲問:「是不是被鄰居們感動到了?」
沈穗嘴硬,搖頭:「沒有啊。」
她覺得自己有點矯情了,故作鎮定的癟癟嘴,轉身也去幫著收拾。
蕭清硯站在院中,看著這人情味十足的場景,又看著這間他住了近一年的院落。
他自認不是個容易被牽動情緒的人。
可如今忽然要從這裡搬走,竟也有些捨不得了。
或許是這裡民風淳樸,也或許是和這裡的一草一木住久了,都有了感情。
沈穗家雖然在棲梧村住了二十多年,但以前家裡窮,啥也買不起,所以東西並不多,大部分都是些被褥、衣裳、鍋碗瓢盆之類的。
人多力量大,收拾起來也很快。
太陽剛暖呼起來,眾人就把大包小包的東西都提到院門口了。
院門口停著一輛牛車,是沈穗提前雇好的。
大家七手八腳的把東西往車上裝,很快就裝了滿滿一車。
村長媳婦兒站在車旁,看著那些捆得結結實實的包袱,感慨道:「這人啊,活那麼大輩子,走到哪兒都要帶著這些身外之物,累得慌。」
趙二在旁邊打趣:「不帶這些還怎麼活啊?」
眾人都笑了。
沈穗走出院門,手裡抱著一個大竹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