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大法則不再外放。
而是向內坍縮。
吞噬化淵——丹田深處的漩渦張開,將時間之力的沖刷一口口吞入腹中。每吞一口,他的經脈便老化一寸,又在下一秒被神力修復。痛,鑽心的痛,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殺戮成刃——六柄無形之刃懸於神魂四周,斬斷那些試圖侵入他識海的時光碎片。每一片碎片被斬碎時,都會發出一聲極輕的哭喊,像是某個被他遺忘的自己在求救。
毀滅為劫——以自身周圍三丈為界,燃起一場只燒「過去」的火。所有試圖附著在他身上的歲月痕跡,皆被焚作灰燼。只留當下這一瞬的真實,只留此時此刻的這個葉飛。
空間作域——層層疊疊的緩衝壁壘在身外築起,一千零二十四重,每一重都比前一重慢上一分。時間之力穿過這些壁壘,速度被拖慢了萬倍。
烈陽燃天——一輪大日在頭頂升起,極致的光與熱照亮了那些隱藏在時間褶皺中的殺機。葉飛這才看見,那些看似平靜的時光亂流中,藏著多少鋒利的「刃」——那是被時間磨碎的歷代強者的殘骸,是他們未散的執念,是他們臨死前的不甘。
龍神鎮世——一尊青龍虛影盤踞於他背後,龍首低垂,龍威浩蕩,死死穩住他那顆在時光沖刷下幾欲崩散的道心。
六種法則,第一次不是為了殺敵。
而是為了——活著。
活著撐過這場開啟儀式。
……
然而,第七層的考驗,遠不止於此。
就在陣法推進到第三重、九百九十九枚錨點剛剛穩固的剎那——
異變陡生。
那道裂縫,突然擴張了一倍。
毫無徵兆,毫無過渡,就像一隻閉著的眼睛猛然睜開。
一股遠比先前恐怖十倍的時間之力,如同決堤的天河般傾瀉而出。
這一次,它不再是無序的沖刷。
它有了「意志」。
「糟了。」
塔靈的臉色第一次變了。那張始終從容不迫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名為「驚駭」的表情。
「第七層在反抗……它在拒絕開啟!」
「它不是死物!它有靈!它不想被人打開!」
話音未落,葉飛便感覺自己的身體開始失控。
他的左手,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
皮膚失去光澤,變得乾枯發黃,肌肉一寸寸萎縮,骨骼變得脆弱如朽木,指節上爬滿深褐色的老年斑,指甲變厚變彎。短短三息之間,那隻手仿佛度過了五百年光陰,變成了一隻屬於垂死老人的手。
而他的右手,卻在逆向退化。
血肉消融,筋骨軟化,皮膚變得粉嫩透明,指節短小柔軟,變回了嬰兒般稚嫩的模樣,連握拳都做不到。
一半是垂暮。
一半是初生。
兩種截然相反的時光之力在他的軀體內瘋狂撕扯,要將他從時間的兩端同時抹除。
他的左半身想要老死,右半身想要回到未出生之前。
而夾在中間的軀幹,則在這場撕扯中寸寸崩裂。
「呃啊——」
葉飛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那血是暗金色的,滴落在陣圖上,瞬間便被蒸發成虛無。
更可怕的是他的記憶。
腦海中那些珍貴的畫面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湧、褪色、消散。
他看見崑崙界的雪山在眼前崩塌,那座他曾經閉關十年的雪峰,一寸寸化為碎石,然後碎石化為沙,沙化為塵,塵化為無。
他看見母親的背影越來越模糊。那個他記了無數年的身影,那個在夢裡出現過千百次的身影,此刻正在一點點淡去。他想伸手去抓,可手伸出去的瞬間,那段記憶碎了。
像一面被打碎的鏡子。
再也拼不回去。
他看見自己第一次握劍時的那雙手——顫抖的、稚嫩的、滿是汗水的少年的手。
然後那段記憶也碎了。
「我的……記憶……」
葉飛的意識開始渙散。
他的眼神變得空洞,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時間法則最恐怖的地方,從來不是讓人變老。
老去只是表象。
真正致命的,是讓人「不存在」。
當一個人的肉身衰老到極致,記憶消散殆盡,道心崩潰瓦解——他就等於從未活過。
沒有人記得他。
沒有事證明他來過。
沒有碑,沒有名,沒有一絲痕跡。
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連漣漪都不會留下。
「小子!!」
一聲暴喝在耳邊炸響。
塔靈竟直接撲了上來。
他不顧自身安危,不顧陣法反噬,不顧神魂撕裂之痛,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雙手死死按在葉飛的天靈與後心兩處大穴上。
轟——
浩瀚如海的偽神尊神力,連同古神塔的本源道紋,一起灌入葉飛體內。
塔靈的軀體開始崩解。
那些布滿全身的古老符文,一道接一道地熄滅、剝落、消散。他的青衣早已碎盡,如今連血肉都在時光沖刷下迅速老化。白髮轉灰,灰白脫落,俊朗的面容爬上皺紋,挺拔的身軀佝僂下去。
他在用自己的歲月,替葉飛擋住這一劫。
「聽著!」
塔靈的聲音在葉飛識海中炸響,字字如鍾,聲聲如雷:
「時間不是敵人!」
「你的混沌神核!用它去『容納』,不要去『對抗』!」
「混沌者,萬法之源,萬法之終!」
「時間來源於混沌,終結於混沌!」
混沌神核……
容納……
葉飛渙散的瞳孔,猛地重新聚焦。
是啊。
他修的是什麼道?
混沌!
混沌者,天地未分之時,陰陽未判之際。無始無終,無前無後,無過去無未來。
是一切規則的源頭。
也是所有規則的歸宿。
時間在混沌面前算什麼?
不過是混沌中衍生出的一道支流罷了!
支流,豈能淹沒源頭?!
「給我——回來!」
葉飛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
那聲音嘶啞、破碎、帶著血,卻蘊含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
識海深處,那顆緩緩旋轉了無數歲月的混沌神核——
第一次……停止了旋轉。
絕對的靜止。
連它自身的存在都在這一刻變得模糊。
然後。
它逆轉了。
不是反向轉動。
是「逆轉」。
是從「果」退回「因」,是從「今」退回「昔」,是從「有」退回「無」的那一步。
轟隆隆隆隆——
一種無法形容的恐怖吸力自他丹田處爆發。
那不是吞噬法則的掠奪。吞噬只能吞「物」,只能吞「力」,只能吞「能量」。
這是更高位格的「歸源」。
是所有衍生物,被迫回歸源頭的本能。
所有沖入他體內的時間之力,所有正在撕扯他肉身的時光亂流,所有試圖抹除他存在的歲月痕跡——在這一刻,全部被強行拽向那個逆轉的神核。
就像百川歸海。
就像落葉歸根。
就像孩子回到母親的懷裡。
衰老的左手停止了枯萎。
退化的右手停止了消融。
破碎的記憶碎片一片片飛回原位,重新拼接成完整的畫面。雪山的輪廓清晰起來,母親的背影重新變得溫暖,那雙手再次顫抖著握住了劍。
而那些被吸收的時間之力,並沒有被他煉化。
它們被神核碾碎、拆解、還原成了最本源的規則絲線。
然後——
一根一根,編織進了他的六大法則之中。
「這是……」
塔靈感受到體內神力的變化,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見葉飛周身的六色法則虛影,在這一刻同時蒙上了一層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灰白光澤。
那光澤並不耀眼。
甚至有些黯淡,有些不起眼。
可它僅僅是存在著,就讓塔靈這位活了無數歲月的古老存在,感到了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那是時間的氣息。
「原來如此……」
塔靈喃喃自語,看著自己正在迅速恢復的軀體,看著那些重新亮起的符文,忽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
笑聲震動整片虛空,帶著幾分癲狂,幾分欣慰,幾分難以言喻的感慨:「好!好一個混沌神魔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