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飛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林仙舟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站起身,轉身朝洞府外走去。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仙舟!」王飛鶴追出去,喊了一聲。
林仙舟已經站在洞府外的空地上,負手而立,衣袍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雷雲從天而降,落在他肩頭,感受到主人心中的殺意,安靜地蹲著,一動不動。
「仙舟,你要去哪?」王飛鶴喊道,聲音發顫。
林仙舟沒有回頭,聲音從風中傳來,平靜得可怕:「我出去一趟。」
話音未落,他躍上雷雲背部。
雷雲雙翅展開,化作一道雷光,朝北邊飛去,轉眼消失在天際。
王飛鶴站在洞府門口,望著那道消失的雷光,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他的眼淚在臉上肆意流淌,他卻渾然不覺。
七十多年了,他一個人扛著,一個人撐著,一個人忍著。
現在,終於有人替他扛了。
醉道人拄著拐杖走出來,站在他身邊,嘆了口氣。
「讓他去吧。」
醉道人拍了拍王飛鶴的肩膀,聲音蒼老卻溫和,「他是元嬰修士,該讓他去了結了。王虎的仇,他比誰都放在心上,念頭不通達,將來會影響他修行。」
王飛鶴閉上眼睛,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虎子……」
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你看到了嗎?仙舟回來了。他要給你報仇了……」
風從山間吹過,帶著草木的清香。
七十多年了,王虎的仇,終於有人要報了。
林仙舟伏在雷雲背上,風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
他目光冰冷,望著北邊的方向,一言不發。
雷雲感受到他心中的殺意,全力飛行,速度快到極致。
「厲青山。」
林仙舟低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血道門。」
他的腦海中,王虎憨憨的笑容揮之不去。
王飛鶴站在洞府門口,望著那道雷光消失在天際,沉默了很久。
他的眼淚已經幹了,臉上只留下兩道深深的淚痕。他站在那裡,佝僂的腰背微微挺直了一些,雖然還是彎的,但比之前輕快了不少。
七十多年了,他一個人扛著,一個人撐著,一個人忍著。
現在,終於有人替他報仇了。
王飛鶴轉過身,朝醉道人深深一揖。
「師叔,我先去了。」
醉道人擺了擺手,沒有多說什麼。
王飛鶴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但比來的時候輕快了許多,拐杖點地的聲音也不再那麼沉重。
他先是回了自己的住處,叫上了王虎的妻兒,又帶上了自己的妻兒,一大家子人,朝後山走去。
後山有一片安靜的林地,林中立著一座衣冠冢。
墓碑上刻著幾個字——王虎之墓。
王虎沒有屍體留下。
自爆肉身,屍骨無存。
他的家人只能在衣冠冢里放了幾件他生前穿過的衣服,立了這塊碑,算是一個念想。
王飛鶴站在墓前,沉默了很久。
他的兒子王浩站在他身後,築基初期的修為,面容清瘦,眉眼間有幾分王飛鶴年輕時的影子。
王虎的兒子王錚也站在一旁,築基初期的修為,身材魁梧,憨厚老實,活脫脫是王虎年輕時的模樣。
兩個孩子小時候見過林仙舟,那時候他們還小,記憶已經很模糊了。
只是偶爾聽長輩提起,說有一個林師叔,是雲山谷的傳奇,進了太虛秘境就再也沒有回來。
「爹,您怎麼突然帶我們來這裡?」王浩低聲問。
王飛鶴沒有回答,他看著墓碑,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幾分輕快:「虎子,你看到了嗎?仙舟回來了。他回來了。」
王錚和王磊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林仙舟?那個傳說中的林師叔?他還活著?
「林師叔還活著?」王磊忍不住問。
王飛鶴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揚:「活著。不僅活著,還成了元嬰修士。」
王錚和王磊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元嬰?
「他說,要給你爹報仇。」
王飛鶴看著墓碑,聲音有些哽咽,「厲青山的人頭,他會親手取來。」
風從林間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什麼。
王飛鶴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轉過身,看向兩個孩子。
「走吧。回去等消息。」
他的腰背挺直了一些,腳步輕快了許多。
七十多年了,壓在他心裡的那塊石頭,終於鬆動了一點。
與此同時,醉道人的洞府。
一個身穿青色長裙的女子快步走了進來。
她面容清秀,看起來三十出頭的樣子,築基後期圓滿的修為,氣息沉穩,但此刻卻有些急促。
陳瑤。
醉道人的侄孫女,也是林仙舟的徒弟。
當年林仙舟離開的時候,她還是一個築基初期的小姑娘,纏著林仙舟問東問西。
如今七十多年過去,她已經築基後期了,掌管著宗門的一處礦脈,做事沉穩幹練,是宗門中出了名的女強人。
但此刻,她一點都不沉穩。
「叔祖!」
陳瑤一進門就喊,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師父呢?師父在哪裡?我聽說他回來了!」
醉道人正坐在榻上喝酒,被她這一嗓子喊得差點嗆住。
「多大的人了,還毛毛躁躁的。」
醉道人放下酒壺,瞪了她一眼,「築基圓滿的修士了,沉穩一點不行嗎?」
陳瑤哪裡顧得上沉穩,快步走到醉道人面前,急聲問:「叔祖,師父到底在哪?我怎麼沒看到他?」
「走了。」醉道人淡淡道。
「走了?」
陳瑤愣住了,臉上的激動瞬間變成了失落,「去哪裡了?怎麼剛剛回來就走了,什麼時候回來?」
醉道人嘆了口氣,看著她,眼中滿是慈愛:「去給你王虎師叔報仇了。放心,他很快就回來。」
陳瑤沉默了片刻,眼眶有些發紅。
王虎師叔的事,她知道。
當年王虎自爆,護著王飛鶴兩家人逃出來,她也在場,那時候她哭了一整天。
「師父他……」陳瑤聲音有些哽咽。
「他已是元嬰修士,不必擔心。」
醉道人打斷了她,語氣平靜卻帶著幾分驕傲,「厲青山不過是一個金丹初期巔峰修士,他殺厲青山,如殺雞,無須擔心。」
陳瑤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她走到洞府門口,望著北邊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七十多年了,她以為師父死了。
沒想到他還活著,還成了元嬰修士。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朝醉道人抱拳:「叔祖,我先回去了。礦脈那邊還有事。」
醉道人擺了擺手:「去吧。」
陳瑤轉身離開,步伐沉穩,臉上的神色恢復了平靜。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天上的星辰。
師父回來了。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