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然走到門口。
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留下了一句輕飄飄的話。
「太師,年紀大了,這府里的地滑,走路可要當心,別摔了。」
說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門外。
龐太師站在原地,聽著那句話,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地滑?
小心別摔了?
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
他的這一生,就如同行走在這光滑的地板上,一步踏錯,就是萬劫不復。
龐太師看著滿地的碎瓷片,胸中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澆滅。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明白,徐然那個小畜生,就是來拱火的。
如果自己坐在這裡乾等,等皇帝的聖旨下來,那就徹底陷入了被動。
到那時,是抓是審,就全憑皇帝一句話了。
不行!
絕不能坐以待斃!
龐太師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來人!」
「更衣!備轎!」
「老夫要即刻進宮,面見陛下!」
……
皇宮,御書房。
皇帝正捏著眉心,一臉的煩躁。
徐然那個滾刀肉,把皮球踢給了他,自己跑去太師府耀武揚威去了。
現在,他這個皇帝,反倒成了最頭疼的人。
就在這時,一個太監快步走了進來,低聲通報。
「陛下,龐太師在殿外求見。」
皇帝的眉毛一挑。
來的這麼快?
看來這老狐狸,也坐不住了。
「讓他進來。」
皇帝重新坐直了身子,臉上所有的煩躁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可測的帝王威嚴。
很快,龐太師穿著一身嶄新的朝服,步履沉穩的走了進來。
他沒有看皇帝,徑直走到大殿中央。
然後,噗通一聲,雙膝跪地。
「老臣,有罪!請陛下降罪!」
他的額頭,重重的磕在冰冷的地磚上,聲音充滿了悲憤和決絕。
皇帝看著他,故作驚訝的從龍椅上微微探出身子。
「太師這是何意?快快請起。」
「太師乃國之棟樑,何罪之有啊?」
龐太師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陛下若不降罪,老臣今日,便長跪於此!」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來。
好一招以退為進。
皇帝重新靠回了椅背上,淡淡的問道:「既然愛卿執意要請罪,那朕便問你,你究竟,所犯何罪?」
龐太師抬起頭,一張老臉上,已是老淚縱橫。
「老臣聽聞,康王殿下昨夜遇刺,在血書中指認老臣為幕後主謀。」
「皇子之言,重於泰山,老臣百口莫辯,自知罪孽深重,唯有以死謝罪!」
他說得聲淚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皇帝靜靜的看著他表演,心中冷笑。
老東西,還挺會演。
「哦?」
皇帝的語氣,充滿了恰到好處的疑惑。
「康王為何會指認於你?太師德高望重,朕不相信你會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龐太師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重重的嘆了一口氣,臉上充滿了無奈和苦澀。
「陛下明鑑!」
「老臣思來想去,也想不明白為何會遭此誤解。」
他頓了頓,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只是……只是康王殿下,畢竟年輕,平日裡,偶有……偶有品行不端,行事乖張之處。」
「老臣曾幾次三番,私下裡對殿下加以規勸,望其能以國事為重,修身養性。」
「或許,正是因此,殿下對老臣心生怨懟,惱羞成怒,故而……故而懷恨在心,才有了今日……」
這番話說完,整個御書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這是在公然說,你的兒子品行不端,心胸狹隘,挾私報復。
這是在打皇帝的臉。
皇帝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靜靜的聽著。
當龐太師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
砰!
一聲巨響!
皇帝猛的一拍龍案,霍然起身!
「放肆!」
那句「品行不端,懷恨在心」,像是抽在了皇帝的臉上。
皇帝盯著跪在地上的龐太師,那張原本威嚴的臉上,此刻布滿了陰雲。
「好一個品行不端,懷恨在心。」
他緩緩的走下御階,一步一步,走到龐太師的面前。
冰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你的意思是,朕的皇兒,在誣陷於你?」
承認,就是公然指責皇子,大不敬。
否認,就等於默認了血書的指控。
龐太師的身體,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
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
「老臣……老臣不敢!」
他把頭埋得更低,聲音里充滿了恐懼。
「臣絕無此意!」
皇帝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溫度。
「不敢?」
「那朕再問你。」
「康王遇刺,真是你指使殺手所為?」
龐太師渾身一激靈,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他拼命的磕頭,額頭撞擊地磚,發出咚咚的悶響。
「陛下!陛下明鑑啊!」
「借老臣一百個膽子,也萬萬不敢有如此大逆不道之心啊!」
「老臣對大夏忠心耿耿,對陛下一片赤誠,日月可鑑啊!」
他哭嚎著,連連否認。
然而,龍椅上的那位帝王,卻只是冷冷的看著,一言不發。
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
龐太師就那麼跪在冰冷的地磚上,一開始還哭天搶地,到了後來,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壓抑不住的顫抖。
那沉默,比任何嚴厲的斥責,都更讓人感到窒息。
皇帝在折磨他。
用帝王的耐心,一點一點的,碾碎他的尊嚴和意志。
不知跪了多久。
久到龐太師覺得自己的膝蓋已經失去了知覺,整個後背都已經被冷汗濕透。
皇帝的聲音,才再次幽幽的響起。
「起來吧!」
龐太師如蒙大赦,顫顫巍巍的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跪得太久,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朕知道,刺客不是你指使的。」
皇帝的話,讓龐太師猛的抬起頭,眼中露出一絲劫後餘生的狂喜。
然而,皇帝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如墜冰窟。
「但是……」
皇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無盡嘲諷的笑意。
「朕也知道,他為何要留下血書,指認你。」
龐太師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
他呆呆的看著皇帝,大腦一片空白。
皇帝緩緩的走回龍椅,重新坐下,用一種審視螻蟻般的目光,看著他。
「龐德。」
皇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你當朕,真的老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