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然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再跟上去。
他只是靜靜的站著,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一間破敗的,仿佛隨時都會倒塌的木屋裡。
徐然身形一晃,整個人便如同一道青煙,無聲無息的,融入了牆角的陰影之中。
他悄無聲息的,來到了那間木屋的窗外。
一股潮濕,發霉,還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從屋裡傳來。
他透過窗戶的縫隙,向里看去。
屋子裡,家徒四壁。
除了一堆乾草,和幾件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破爛衣物,再無他物。
在那堆乾草上,躺著一個人。
不,應該說,是一個女孩。
一個比那少年,看起來還要瘦小,還要虛弱的女孩。
她骨瘦如柴,小臉蠟黃,嘴唇乾裂,雙眼緊閉,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仿佛隨時都會停止呼吸。
少年走進屋子,將那個空空如也的破碗,藏到角落。
然後,他從懷裡,小心翼翼的,掏出了半個又干又硬的,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饅頭。
他走到女孩身邊,輕輕的將她扶起,靠在自己懷裡。
「小妹,吃點東西。」
他柔聲說道,聲音里,再沒有了剛才的冰冷和沙啞,只有無盡的溫柔和憐惜。
女孩緩緩的睜開眼睛,那是一雙黯淡無光的眸子。
她看著哥哥手裡的饅頭,虛弱的搖了搖頭。
「哥……別浪費東西了……」
她的聲音,細若蚊蠅。
「我……我不行了……你別管我了……自己……活下去……」
她想推開那半個饅頭,卻連抬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胡說!」
少年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情緒,是一種壓抑著的,心痛的顫抖。
「你不會有事的!你必須吃下去!吃了,才能活下去!」
他強行把那干硬的饅頭,湊到妹妹的嘴邊。
可女孩,只是緊緊的閉著嘴,兩行清淚,順著她蠟黃的臉頰,無聲的滑落。
她想一死了之。
她不想再拖累自己這個,本就活在深淵裡的哥哥。
少年僵住了。
他看著懷中一心求死的妹妹,看著手中那半個,他今天唯一求來的食物。
這個在外面,被人打罵,被人驅趕,卻始終沒有彎下脊樑的少年。
在這一刻,眼圈,紅了。
他低下頭,把臉埋在妹妹的頭髮里,瘦削的肩膀,劇烈的顫抖起來。
窗外,陰影里。
徐然靜靜的看著這一幕。
他的心,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的刺了一下。
原來,支撐著這個少年,在那樣的屈辱和痛苦中,依舊不肯倒下的。
不是什麼狗屁的尊嚴。
而是他身後,這個需要他用命去守護的妹妹。
徐然的眼神,變得無比的複雜。
有憐憫,有欣賞,還有一絲……感同身受的動容。
他再次看向那個少年。
天生的劍靈根。
倔強的狼崽子。
護妹狂魔。
「這小子,以後了不得啊!」
徐然靜靜的看著屋內的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他回想起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
殺人,奪寶,滅門,斬妖除魔。
一路走來,手上沾滿了鮮血。
他殺的,大多是該殺之人,是那些仗勢欺人,草菅人命的強者。
他一直告訴自己,這是在替天行道,是在除強。
可現在,看著眼前這對在絕望中掙扎的兄妹,他才猛然發覺。
自己好像,從未扶過弱。
他一直想著,要還這個世道一些自己所認為的公平公正。
可公平,不是只靠殺戮就能換來的。
當一束光照進黑暗,那這束光,便有了意義。
他看著那個倔強的少年,再看看他懷裡那個即將熄滅的生命。
徐然覺得,自己不能袖手旁觀。
但這兄妹倆,看起來絕不簡單。
一個天生劍靈根的天才,被人用如此歹毒的手法廢掉,淪落至此,這背後,必然隱藏著一個複雜而殘酷的故事。
貿然插手,很可能會捲入麻煩。
而且,怎麼幫助他們,也是一個問題。
直接給靈石?給丹藥?
以那少年的性子,恐怕寧願餓死,也不會接受這種帶著憐憫的施捨。
那只會摧毀他最後,也是唯一的驕傲。
徐然的腦中,迅速閃過數個念頭。
片刻之後,他有了決定。
他不再隱藏身形,就那麼從陰影中,一步一步的,走了出來。
腳步聲,在寂靜的胡同里,顯得格外清晰。
「誰?」
屋內的少年,瞬間警覺。
他就像一頭被侵入領地的受傷幼狼,第一時間將自己那骨瘦如柴的妹妹,緊緊的護在身後。
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門口的方向,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那個逐漸走近的,陌生的身影。
「你到底是誰?想幹什麼?」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敵意和戒備。
徐然停在了門口,沒有再往前。
他沒有理會少年的質問,只是將目光,投向了他身後那個氣息微弱的女孩。
「她快死了。」
徐然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最多,還有六個時辰。」
徐然的話,像一柄無形的刀,狠狠的刺在了少年的心上。
他懷裡妹妹那微弱的呼吸,和他自己那顆絕望的心,都在印證著這個殘酷的事實。
少年的眼中,清晰的顯露出一絲悲傷。
但他很快,就將這絲悲傷,用更濃的戒備和冷漠掩蓋了起來。
「死就死吧!」
他沙啞的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將自己也逼入絕境的瘋狂。
「我們兄妹倆,就算死,也會在一起。」
這既是說給徐然聽的,也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仿佛只要這樣說了,死亡,就變得不那麼可怕了。
「也許可以,不用死。」
徐然的聲音,平靜的,沒有任何波瀾的,在胡同里響起。
這一句話,像一道驚雷,讓少年渾身猛地一僵。
他抬起頭,那雙狼一般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
徐然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的說道:「我能救你妹妹,但你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話音落下,少年眼中的驚疑,立刻變成了濃濃的懷疑和警惕。
他不明白。
眼前這個來歷不明的男人,為什麼要幫他。
他更不知道,那個所謂的條件,會是什麼。
是要他的命?
還是要他去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