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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黑船

2026-08-29 10:07:22 作者: 澄清

  他耳朵突然一動。

  極輕微的咔嚓聲,從船底傳上來。像是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紋路,短促、乾燥、又滲人。

  林動站起來,往船艙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船身猛地一震。

  然後是第二震,第三震,像有人在船底用巨錘一下一下敲打龍骨。然後是木板斷裂的脆響,尖銳而持續,像是整艘船在從下往上被撕開。

  林動沖回艙室的時候,艙門已經變形了,卡在門框裡。他用肩膀撞開,看見陸文清正扶著柳氏往外跑,吳老三比他更快,已經從窗戶翻了出去,落在舷外的過道上。

  「船底漏了!」陸文清臉色煞白,「有人鑿船!」

  林動沒時間琢磨是誰幹的。他跳出艙門,跑到甲板上,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涼,船尾已經開始下沉,傾斜的角度越來越大,甲板上的雜物和木桶嘩啦啦低處滾,掉進已經灌滿了水的下層艙口。幾個乘客扒著欄杆瘋狂喊叫,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帶著刺骨的寒氣和咸腥的味道。

  不遠處,一艘小艇已經駛出了上百丈遠,船頭坐著幾個穿著深色短衣的人,正是開船時見過的那些船員。他們回頭看了一眼正在沉沒的大船,然後面無表情地轉回去,加速遠去。

  「草!」林動罵了一聲,「這什麼黑船!」

  甲板上還有幾十個人,有的往高處跑,有的跳進海里,跳下去的人瞬間就消失在灰藍色的水裡,連個氣泡都沒浮上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十幾個會飛的修行人紛紛祭出法器,歪歪扭扭地升到半空。有的人攜帶著同伴,有的人獨自一人,個個臉色驚恐,滿眼都是慌亂和茫然。

  林動也不敢猶豫了,一抖手,甩出一把五彩斑斕的毒粉,扔在空中。毒粉炸開,化成一團翻滾的濃煙,他縱身一躍跳了上去,毒煙托住他的腳底,晃晃悠悠地升了起來。

  飛起來的一瞬間,他回頭看了一眼大船,已經傾斜到幾乎垂直,船頭高高翹起,露出了濕漉漉的黑色船底,船底上刻著一行模糊的字跡,像是某種符咒,又像是某個船號。然後整艘船猛地往下一沉,發出一聲悶響,連帶著最後幾個沒來得及逃出的乘客,一起吞進了海面之下。

  海面上只剩下一圈迅速擴大的白色泡沫和幾塊破碎的木板,在灰藍的水面上打著旋。

  林動懸在半空,被刺骨的北風吹得渾身發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在翻來覆去,這大海無邊無際,自己一個剛築基的小修士,能飛多遠?

  

  要是掉下去了呢?

  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翻滾的海水,冰冷的白氣從水面上蒸騰而起,像是這海底下有什麼活物在呼吸。

  海面上全是碎木板、破布、漂散的行李,還有浮屍。

  一具具屍體橫七豎八地飄在灰藍色的海水裡,有的面朝下,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被浪推著轉了半個圈,手腳以一種奇怪的角度彎著,像斷了線的木偶。海水冷得發白,那些屍體剛漂了沒多久,身上就已經結了一層薄霜,嘴唇青紫,眼珠瞪得老大,看著天上這群飛在半空的人。

  林動踩著毒煙,懸在十幾丈高的空中,低頭看了一會兒,胃裡翻湧了一下。

  要是自己跳得再慢一點,現在也是其中一具了。

  他數了數,飛起來的大概二十來人,有御劍的,有踩著飛盤的,有個老道士踩著一隻巨大的紅色葫蘆,搖搖晃晃的像個喝醉的鴨子。還有人駕著一片樹葉狀的法器,嚇得腿都在抖,整個人趴在葉面上,一動不敢動。

  「那邊!那邊有陸地!」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

  林動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海平線盡頭有一個模糊的黑點,在一片灰白的天海之間顯得格外突兀。

  「走!」

  不知道誰帶的頭,二十幾個修士齊刷刷轉向,朝那個方向飛過去。林動也跟著飛,毒煙在他腳底翻騰,時不時發出噗噗的響聲,像燒開了水的壺。他不太敢飛太快,怕毒煙散了掉下去。好在其他人也都是各顯神通,速度快慢不一,最慢的那個踩著一塊發黃的竹板,飛得比走路還慢,一邊飛一邊哭,嘴裡念叨著「娘啊娘啊我還沒娶媳婦」。

  飛了大概半個時辰,那個黑點逐漸變大,輪廓清晰起來,是一座島嶼。

  但這座島長得不太對勁。

  林動眯著眼睛打量,發現島的邊緣太整齊了,像被人用刀切過一樣,一圈全是直的,而不是海岸線那種彎彎繞繞的自然形狀。島上的石頭顏色很雜,黑一塊灰一塊紫一塊,東一坨西一坨堆在那裡,沒有一棵樹,沒有一根草,光禿禿的,像一塊被什麼東西啃過的骨頭,扔在了海面上。


  最先飛過去的人已經落了地。林動到的時候,島上已經站了七八個人,一個個驚魂未定地回頭看海面,那艘黑船早就沉得影子都沒了,只剩幾塊木板和幾點反光在遠處飄著。

  林動收了毒煙,跳下來,腳踩在地面上的一瞬間,心裡咯噔了一下。

  地面是軟的。

  不是泥土那種軟,也不是沙子那種鬆軟,更像踩在一塊厚厚的獸皮上,帶著一點回彈,還有一絲微弱的溫熱,從腳底板傳上來。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石頭,是一塊黑色的、表面光滑的岩石,但摸上去不涼,反而有點暖手,像曬過太陽的石頭。

  這大冬天的,海水都冷得結霜了,島上石頭卻是溫的?

  林動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那塊石頭。篤篤篤,聲音發悶,不像石頭該有的脆響。

  他站起來,不動聲色地往島中央走了幾步。

  其他人顯然還沒注意到這些細節。一個中年修士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臉色煞白;一個年輕女修靠在石頭上,懷裡緊緊抱著一根碎了一半的玉笛;那個踩著紅色葫蘆的老道士正從葫蘆上跳下來,一邊跳一邊罵:「黑船!那是黑船!老夫走南闖北五十年,頭一回遇上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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