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叫黑船？」有人問。
老道士氣得鬍子都在抖：「北海坊市邊上那些做黑生意的船，專門拉客到半路上，船一沉，把乘客撈走的行李和財物吞了，有些連人都要！海難一報，說是風浪、暗礁、妖獸，死無對證！」
他的話一說完，島上的人都變了臉色。
「那我們怎麼辦？」一個穿錦袍的年輕人急了，站起來來回踱步，「這島離大陸多遠？有人認得路嗎？」
老道士搖頭：「北海地界，沒人認得路。你看這天，」他指了指頭頂，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不見日頭，不分東西，「這兒可不像大唐，天上有星斗能辨方位。北海深處常年烏雲蓋頂，連北海老祖的嫡傳弟子來了，都得靠羅盤。」
「那羅盤呢？誰帶了羅盤？」
沒人吱聲。顯然誰也沒想到坐船會出這種事，哪會帶著航海羅盤。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二十幾個人站在光禿禿的島上，面面相覷，寒風吹得衣袍獵獵作響，腳底下的溫石頭像是在告訴他們，這座島本身就有問題。
第一個出事的是那個踩著竹板哭哭啼啼的年輕人。
他大概是凍壞了，蹲在一塊紫色石頭旁邊縮成一團，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酒壺灌了一口。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像是看見了什麼東西。
「哎……那邊……那邊有個人。」
大家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島中央一塊巨大的黑色岩石後面，隱隱約約真有一道人影，佝僂著背，一動不動地站在陰影里，像是一尊石像。
老道士喊了一聲：「喂！那邊的道友！也是遇難的？」
沒有回應。那人影連晃都沒晃一下。
「過去看看。」錦袍年輕人膽子大，率先邁步走了過去，林動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其他人互相看了看，稀稀拉拉地跟在後面。
走了大約幾十步，離那人影越來越近，林動開始覺得不太對勁，那影子太高了，按比例算，站著的人得有一丈多高，而且肩膀寬得不像話，左右兩端幾乎比門板還闊。
走到距離十丈左右的時候，一陣風吹過來，把那塊岩石上的陰影吹散了，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一線，照在那東西上面。
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
那不是人。
那是一根巨大的、像骨頭一樣的東西，豎立著插在岩石縫裡，上面覆蓋著一層灰白色的苔蘚，形狀像一截彎曲的脊柱，越往上越細，頂端分出了兩根短叉，像是什麼生物的肋骨。
而剛才被誤認為「人」的，只是這根骨頭上掛的一件破爛衣裳，被風吹得微微擺動的下擺。
「是骨頭……」錦袍年輕人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是什麼東西。」
林動卻站在骨頭的正前方，一動不動地盯著它看。
這根骨頭插在岩石里的方式，不對勁。它是豎著插進去的，露在外面的部分有兩人多高，底下更粗，但如果是自然形成的岩石凸起，不會這麼圓潤光滑，而且表面那種灰白色，分明就是骨質特有的紋理。
他用腳尖踢了一下腳下的地面。還是軟的，溫的，有輕微彈性。
這島底下，有什麼活物。
「各位。」林動退了兩步，退到人群中間，壓低聲音，「我建議咱們別在這裡久待，找個地方往高處走，離海面遠一點。」
「為什麼？」老道士問。
「這島不太對勁。地面是軟的，石頭是溫的，剛才那根骨頭你們也看見了，那根骨頭是插在『地面』里的，不是放在表面上的，說明這東西在底下很大，而且不會是死物。」
他這話說得不大聲，但字字清晰。錦袍年輕人臉色刷地白了：「你、你是說……」
所有人同時失去平衡，歪歪斜斜地往一邊倒。林動一把抓住身邊最近的一塊岩石想穩住，手剛碰到石頭，那石頭就裂了，不對，不是裂，是從中間分開了，像是一張嘴緩緩張開，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的暗紅色肉壁和細密的白齒。
石頭裡面藏著一張嘴。
那張嘴猛地合上，林動手上的那塊岩塊被咬了個粉碎，碎屑崩了他一臉。
尖叫聲從四面八方響起。人群中那個抱著玉笛的女修猛地尖叫出來，聲音悽厲刺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她腳下的一塊灰色石頭突然塌陷下去，整個人往下沉了半截，旁邊的兩個修士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往外拖，才把她拽出來，她的靴子卻被留在了那個洞裡，連鞋帶一起被吞了下去。
「跑！往高處跑！」老道士第一個反應過來，竄到葫蘆上，騰空而起。但飛行法器哪敢飛高？這鬼地方什麼情況都搞不清楚，萬一飛到半空被什麼東西撲下來呢？他只能貼著地面勉強浮起半丈，朝島中央最高的那堆岩石方向飛去。
其餘人全都撒腿就跑。林動是跑得最快的那一批，他早就在蓄力了，震動一開始他就已經往島中間跑了。他的毒煙暫時沒放出來，覺得留著氣力比在天上當靶子強。
腳下的地面開始蠕動，像一塊巨大的地毯被人從兩邊同時拽緊，中間鼓起來又陷下去，起伏不定。遠處邊緣的「海岸線」正在緩緩收縮，整座島像一塊被攥緊的布，正在從四周往中間收攏。
「它不是島！它是活的！」錦袍年輕人大喊，聲音都劈了。
他喊得對。
整座島嶼正在甦醒。
無數裂縫從地面炸開，裡面湧出粘稠的暗色液體，像血又像泥，帶著濃重的腥臭味。岩石成片成片地碎裂、翻卷，露出的全是肉質的紋理和層層疊疊的齒狀結構。那些被誤認為是「山丘」的地方，正在緩緩隆起，表面殼狀的岩層一片片剝落，露出底下一個圓鼓鼓的、覆蓋著粗糙鱗片的巨大輪廓。
像一隻巨大的海龜。但比海龜大得多，大到整座島的輪廓就是它後背的殼。那些怪石、骨頭、裂縫，全都是它身上長出來的附著物，可能是千萬年來的風化物和沉積岩，被它背上厚厚一層泥土裹住，天長日久長成了島嶼的樣子。
而現在，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