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一聲巨響,島中央最高的那堆岩石整體崩塌,露出一個巨大的開口,像一張緩緩張開的嘴,黑洞洞的,裡面散發著熱騰騰的腐臭氣息。
跑在最前面的幾個人正好在那個開口的邊緣。一個來不及剎住腳步,整個人往前栽了進去,連叫聲都沒傳出來就消失在黑暗裡。
第二個是那個抱著玉笛的女修,她尖叫著拼命往後退,可她腳下的「地面」突然裂開一條縫,一隻粗壯的、覆蓋著硬殼的觸手從裂縫裡探出來,捲住她的腳踝,猛地往下一拖。
林動看著這一幕,滿腦子都是一個念頭,跑,跑到最邊緣去。
但他突然發現,邊緣正在消失。
整座島,或者說整隻巨大的海獸,正在緩慢地翻轉身體。原本平坦的「島面」開始傾斜,角度越來越大,所有能站穩的地方都在變滑。碎石和泥土嘩啦啦往低處流,人踩上去根本站不住。
錦袍年輕人和另外兩個修士攀在一塊還在翹起的岩石上,死死抓著邊緣不敢鬆手。老道士的葫蘆被一塊飛來的石塊砸中,葫蘆裂了一條縫,他落下來摔倒在地,被翻滾的泥土卷著往低處滑去,連滾帶爬地抓著一切能抓的東西。
林動被一道猛烈的震動甩了出去,整個人騰空飛了半丈,後背撞在一塊翹起的石板上,疼得眼前一黑。他咬著牙翻了個身,發現腳下已經全是裸露的、濕滑的肉紅色表皮,那些石質覆蓋物幾乎掉光了,整座島露出它原本的模樣,一個龐大到難以想像的活物,渾圓、厚重,邊緣延伸出幾條粗壯的鰭狀肢。
它正在往水裡滑。
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冰冷刺骨,灌進了那些裂縫和洞口,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海獸巨大的身體緩緩離開海床,開始上浮。
海面上只剩下了林動一個人。
其他人,有的被裂縫吞了,有的滑進了翻湧的海水,有的被那些從裂縫裡伸出來的觸手捲走了。老道士也不見了,葫蘆碎了半邊,漂在幾十丈外的水面上,上面沒有人。
林動趴在海獸背上一塊還沒完全脫落的岩板頂端,渾身冰冷,手心全是冷汗。他不敢動,一動就可能滑下去,掉進水裡還是小事,萬一海獸再翻個身,一口把他卷進那張嘴一樣的開口裡,他就跟其他人一樣連聲都發不出來。
海水已經漫上來了,淹沒了他腳踝,然後是膝蓋。海獸的背殼越來越斜,像一艘即將傾覆的巨船。林動死死抓住岩板的邊緣,指節發白,可他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那海水太冷了,冷到他的手指已經失去知覺,一點點在鬆開。
就在他快要脫手的時候,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沉悶的破空聲,由遠及近。像什麼東西高速掠過海面,捲起一陣風。
他拼命扭過頭,看見海面上有一道碧綠的光,正在飛速接近。那光的形狀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楚,是一個巨大的葫蘆,通體翠綠,表面泛著溫潤的光澤。葫蘆上站著一個人,壯得不像話,膀大腰圓,一身粗麻短衣,敞著懷,露出胸膛上濃密的黑毛,嘴裡叼著一根草莖,兩隻腳穩穩踩在葫蘆腰上,左手掐訣,右手拎著一根黑鐵棍,棍頭上燒著一團暗金色的火。
他來的極快。葫蘆貼著水面飛過來,激起一道長長的白浪,像一條碧色的蛟龍在海上劈波斬浪。
葫蘆在離林動不到十丈的地方猛地剎住,壯漢低頭看了一眼海獸背上的林動,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滿口白牙:「你小子命大啊。」
他說完,一拍葫蘆腰,整個人騰空飛起來,手中黑鐵棍輪圓了往海獸背上猛地砸了下去。
那一棍落在肉紅色的表皮上,轟的一聲,像砸在了什麼重物上,海獸整個身子一震,發出一聲低沉的、從海底深處傳來的悶響,像是呻吟,又像是惱怒的咆哮。它的身體開始加速下沉,海水猛地灌上來,把林動連人帶岩板一起往外沖。
壯漢一伸手,抓住了林動的衣領,把他像拎小雞一樣提了起來,甩手往葫蘆上一扔。
「走!」
葫蘆猛地掉頭,貼著海面飛馳而去,速度快得驚人,浪花劈頭蓋臉打過來,林動趴在葫蘆上,臉朝下,凍得牙齒打顫,但終於離開了那座活著的島。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隻巨大的海獸已經完全沒入水中,只在海面上留下一個緩緩迴旋的巨大漩渦。漩渦中央,隱約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灰白一片,不知是骨頭還是岩石。
「那是什麼東西?」林動扯著嗓子喊。
壯漢頭也不回:「北海鼉。吃人吃船吃法寶,幾千年了,北海坊市每年都要餵它幾十條命。你們這幫外地人,也敢隨便坐船,真他娘的不怕死。」
「那船呢?那艘黑船,」
「黑船就是專門養這東西的。船沉了,人落了水,鼉就醒。船上的人早就坐小艇跑了,下個月換條船換個號接著干。」壯漢扭頭看了他一眼,「你這小子命確實硬,竟然沒被它吞進去。」
林動趴在葫蘆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四周是茫茫大海,無邊無際。灰藍色的水面上偶爾漂過幾塊碎木板,隱約還能看見一隻倒扣的木箱,在浪里上下顛簸。
壯漢踩了踩葫蘆,速度慢了一些,低頭問林動:「你要去哪兒?」
「北海坊市。」林動啞著嗓子說。
「巧了。」壯漢哈哈大笑,手裡的黑鐵棍往肩膀上一搭,「我也去北海坊市。坐穩了,別掉下去。」
葫蘆加速向前,一人一騎在海面上劃出一條長長的碧色光尾,消失在灰濛濛的天海之間。
林動趴在葫蘆上,海風像刀子一樣往臉上割,凍得他牙齒直打顫。壯漢那根黑鐵棍橫在葫蘆腰上,他盤腿坐在棍子後面,像一尊鐵塔,嘴裡那根草莖早就被風吹沒了,他也不在乎,又從懷裡掏出一根新的叼上,翹著二郎腿,渾然不覺得冷。
「小兄弟,你這一身打扮,不像北海本地人吧?大唐來的?」壯漢扭頭問了一句。
林動鼻子凍得通紅,點了下頭:「銀龍城邊上,野狐嶺五毒門。」
壯漢耳朵動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什麼關鍵詞,但臉上沒什麼變化,只是嘴角那根草莖往上翹了翹:「五毒門啊,我聽說過。當年鬧得挺大。」
「現在不行了,就剩幾個人。」
「能活著就行。」壯漢回過頭去,不再多說,腳下一踩葫蘆,葫蘆猛地一提速,像是飛舟似的在海面上躥了出去,浪花捲起兩丈高。
航行了大半天,太陽始終沒露過臉,灰濛濛的天空和灰藍色的海面連成一片,分不清東南西北。林動不知道壯漢是怎麼辨別方向的,但他看起來胸有成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低頭看一下葫蘆表面,那翠綠的葫蘆皮上似乎有些隱約的光紋流動,像一張天然的地圖。
到了第二天清晨,如果那種灰濛濛的天色也能算清晨的話,海面上出現了一個黑點。林動眯眼看了半天,輪廓越來越清晰,是一艘大船。
這船和之前那艘黑船完全不同。船身通體銀白,像是用某種金屬薄板拼出來的,在幽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船上三層樓閣,飛檐斗拱,掛著各色旗幡,上面繡著各種祥雲仙鶴的圖案。船頭立著一根數丈高的旗杆,頂端飄著一面杏黃色的長幡,幡面上大書三個字,「碧波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