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慌。」歐陽禮按了一下林動的肩膀,「你坐著別動,面碗端起來,像什麼事都沒有。他們要找的是我,不是五毒門那個小輩。」
林動想說什麼,歐陽禮已經轉身朝旁邊的一條巷子走了過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一個閒逛的散修,悠悠地拐進了巷口。那幾個仙盟修士恰好在這時走到麵攤旁,領頭的那人目光從林動身上掃過,又掃向遠處,顯然沒有認出他這個「五毒門小輩」,注意力全在那個模糊畫像上。
「走,往那邊看看。」領頭修士指了指歐陽禮消失的方向,幾人加快腳步追了過去。
林動手裡的面碗還端在半空,手指發白。
他等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巷子裡沒有打鬥聲,也沒有喊叫聲。他又等了半個時辰,歐陽禮沒回來。
林動放下碗,站起來,往那個巷子走了過去。巷子很窄,兩邊全是石牆,地上濕漉漉的,空無一人。巷子盡頭通向一片堆滿廢木料和破漁網的荒地,再往外就是灰黑色的礁石海岸。
歐陽禮走了。
他沒留下任何話,但林動猜得出來原因,仙盟的人認出他了,就算這次甩掉了追兵,只要他還在林動身邊,仙盟就會一直盯著這條線。他一個人走,反而能把追兵引開。
林動站在寒風裡站了好一會兒,彎腰把那根斷了的草莖撿起來,塞進袖子裡。
然後他轉身走回坊市。
他還有事要辦。
北海坊市雖然不大,但東西夠全。林動轉了小半天,終於在一家專門賣水下器具的店鋪里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那是一隻通體烏黑的金屬甲殼,形狀扁平,像一隻趴著的甲魚,約莫一丈多長,表面密密麻麻刻著水紋符籙。店家是個矮胖的北海本地人,滿臉紅光,笑呵呵地給林動介紹:「客官好眼力,這是水行晶鱉,北海最頂級的潛水法器!您別看它長得醜,下到千丈深的海底都沒問題,裡面艙室密閉,自帶靈氣循環陣,一個人能在裡面待上三天三夜。而且它安靜,開動起來幾乎沒聲響,一般的海獸根本注意不到。」
「多少錢?」林動問。
「不貴,」店家伸出五個手指,「這個數。」
「五十萬兩?」
「黃金。」
林動差點轉身走人。但他忍住了,掏出李校給的那塊黑玉牌,遞了過去:「能賒帳嗎?」
店家接過玉牌仔細看了看,又翻來覆去驗了驗上面的印記,臉上露出滿意的表情:「能!大唐商會的保函,沒問題。客官您放心用,回頭有錢了再還,不急。」
林動心裡罵了一句,面上卻不動聲色:「行,我買了。」
他當天夜裡就駕著水行晶鱉下了水。
晶鱉內部的艙室確實不大,勉強能容一個人躺平,四周全是金屬壁,頭頂一塊透明的晶石窗可以觀察外面的情況。他關閉頂蓋,催動陣法,晶鱉微微一震,緩緩沉入水面,像一塊石頭墜入深井。
海水從透明晶石窗上方漫過,視線從灰濛濛的天空變成了暗藍色的水層,越往下越暗,溫度越來越低。晶鱉內部的暖氣陣維持著微弱的溫熱,但那種孤身一人墜入深海的感覺還是讓林動後背陣陣發涼。
他按照那老頭指的方向,晶鱉自帶的羅盤雖然受漩渦影響會失靈,但方向大致是北,全速潛行了將近兩天。
第二天深夜,水流開始變了。
原本平穩的海水出現了紊亂的涌動,暗流從四面八方交錯擠壓過來,晶鱉的航向被沖得歪歪斜斜。林動坐不穩,抓住艙壁的扶手,透過晶石窗往外看,前方的海水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擰動了,形成了一圈又一圈緩緩旋轉的深色水帶。
北海漩渦到了。
那景象比他想像的更加震撼。海面之上是一個巨大的凹陷,像有人在海水上舀了一勺,留下一個圓形的缺口。海水沿著缺口的邊緣打著轉往下灌,越往下越窄,形成一個漏斗形狀的深洞,洞壁是翻滾的白沫和氣泡,幽深不可測,連一點光都透不進去。
晶鱉被水流帶著往漩渦邊緣靠過去,林動使勁扳動舵葉想往外退,但水流的力量太大了,晶鱉像一片樹葉被吸進了下水道,轉著圈地往漩渦中心滑去。
他關上所有艙門,把靈氣灌入防護陣法,準備硬扛。晶鱉劇烈地旋轉起來,天旋地轉,林動眼前一片混沌,只能靠手上緊緊抓住的扶手勉強穩住身體。耳邊全是水流衝擊金屬殼的轟鳴聲,像千萬面鼓同時被敲響。
也不知轉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突然,所有旋轉和轟鳴同時消失了。
晶鱉猛地停了下來。
林動趴在晶石窗上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但隱約能看到一些微弱的光點,像是海底的磷光生物在遊動。周圍的壓力極大,晶鱉的外殼發出輕微的嘎吱聲,顯然已經到了極深的地方。
他爬出晶鱉,腳踩在了一片堅硬的地面上。
那是一片平坦的岩石平台,沒有水,四周被一個巨大的透明氣泡籠罩著,氣泡外面是翻湧的海水,漩渦的底部就在這裡,但不是漏斗的尖端,而是一個寬闊的穹頂空間,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海底撐開的一樣。
林動站直身子,環顧四周。平台中央有一個圓形的凹坑,坑裡蓄著一汪清可見底的液體,藍得發黑,像是濃縮了一整片海洋的顏色。那液體中央,漂浮著一塊拳頭大小的晶石,通體透明,內部流轉著無數細如絲線的光紋,像一顆活的心臟在緩緩跳動。
海心。
林動心跳猛地加速,他邁步朝那個凹坑走過去。
但他只走了兩步,就停住了。
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低沉、遙遠、像隔著萬水千山傳過來,又像貼著他的耳膜在說話,
「你是誰?」
林動猛地轉頭,平台四周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的線條是暗紅色的,像乾涸的血跡,但此刻,所有符文都在微微發光,一明一滅,像在呼吸。
凹坑裡那顆海心震動了一下,光紋猛地加速流轉。然後,石壁後面傳來了第二聲,
「你,能聽到我說話。」
那聲音裡帶著一種古老的、遲鈍的喜悅,像是沉睡了太久太久的人,突然發現有人走到了他身邊。
林動後退了一步,背脊撞在晶鱉的外殼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勉強穩住。
他忽然意識到,北海漩渦鎖著的,從來就不是什麼海獸或者妖魔。那是一整個被封印的上古存在,被壓在這北海最深處的海底,用海心當鎖眼,用整片海域的靈力當枷鎖。
而他,剛剛打開了那道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