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頭來，朝林動咧嘴一笑：「怎麼樣，刺激不刺激？」
林動無言地看著他。
「別這副表情，當年五毒門的人，哪個不是被追著長大的。」歐陽禮把鐵棍往甲板上一放，盤腿坐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壺酒，灌了一大口，「行了，桃源島是去不了了，船也換了，咱們直走，北海坊市，應該還有三天航程。」
林動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又低頭摸了摸懷裡那顆溫熱瑩藍的星心，突然覺得，這趟北海之行比他想像得漫長得多。
北海坊市出現在海面上的時候，林動第一眼沒認出來那是座城。
遠遠看去，灰濛濛的海天之間橫著一道黑影，像是擱淺的巨鯨脊背，長而平緩，幾乎貼著水面。靠近了才發現，那是一座方圓數十里的環形島嶼，低矮平坦，四周用巨大的黑色礁石壘了一圈堤壩，水面上插滿了密密麻麻的竹竿，竿上掛著各色旗幡，被北海的陰風吹得獵獵作響。
碼頭很大，大到能並排停靠二十艘像碧波號那樣的大船。但此刻停著的船不多，稀稀拉拉地靠在岸邊，船身吃水極深，顯然是裝滿了貨。碼頭上人來人往，吵吵嚷嚷，各種奇形怪狀的面孔混在一起，有頭頂犄角的妖族，有裹著厚皮襖只露一雙眼睛的北海本地人，也有穿著單薄道袍、一臉不耐煩的大唐修士。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魚腥味、草藥味和香火味，混在一起，嗆得林動打了個噴嚏。
「到了。」歐陽禮把快船靠在一處空泊位上，跳下船系了纜繩，「這就是北海坊市。別看這地方破破爛爛的，整個北海八成的好東西都是從這兒流出去的。」
林動跳上岸，腳踩在實地上，心裡踏實了一些。他環顧四周，坊市的布局很隨意，沿街全是低矮的石屋或木棚，頂上壓著厚厚的海草，門口擺著各種攤子，有賣干海貨的，有賣貝殼珍珠的，有賣丹藥草藥的，還有幾個攤子專門賣各種形狀怪異、光澤冰冷的深海礦石。攤主們吆喝聲此起彼伏，跟大唐的集市差不太多，就是地方冷了點。
歐陽禮帶著林動在坊市里轉了一大圈。每到一家掛著「藥材」「異寶」「深海珍品」招牌的店鋪，林動就進去問一句：「店家，有沒有海心賣？」
得到的回答千篇一律，先是茫然地看一眼，然後是搖頭，有的是懶得搭理直接揮手趕人，有的是好奇地反問一句「海心是啥玩意兒？你從哪裡聽來的？」林動解釋半天，說是一種深海出產的、能滋養神魂的晶石，比靈髓液還要純粹的海底精華。店家們聽了，依然搖頭，有個老掌柜甚至嗤笑了一聲：「小伙子，你要買深海珠，買珊瑚精，買龜甲粉，我這裡都有。海心？我只在古書上見過這個名字，那東西怕不是傳說吧？」
轉了一整天，林動的腿都走細了，腳底板凍得像兩塊冰坨子，依然一無所獲。
他蹲在一家麵攤前面，端著一碗熱騰騰的魚湯麵，埋頭喝了一口，抬頭看著歐陽禮：「大哥，你說這海心到底存不存在？黑石的任務不會出錯，可整個坊市都沒人見過這東西……」
歐陽禮靠在攤邊的木柱上，嘴裡叼著根新草莖，沉吟了一下：「黑石那玩意兒我不懂，但我相信你小子不會無緣無故跑到這兒來。北海坊市沒貨，說明這東西不是常見的交易品，那就只有兩個可能，要麼它在更深的地方沒人敢去采，要麼它不在『賣』的範疇里。」
「不在賣的範圍里？」
「比如，在某個人手裡，人家不賣；再比如，在某個地方，不屬於任何人。」
林動把面碗放下，擦了擦嘴，正想說什麼，旁邊桌子一個一直低頭喝湯的老頭突然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老頭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袍子，頭上扣著一頂破氈帽，臉上溝壑縱橫，像是被海風吹了一輩子。他面前擺著一碗清湯，沒面也沒肉，就一碗飄著幾片海菜葉子的熱湯，他卻喝得極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
「小伙子，你找海心？」老頭聲音沙啞，像是嗓子眼被砂紙磨過。
林動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客氣地點了點頭：「老丈知道海心？」
老頭慢吞吞地放下湯碗，用袖子抹了一下嘴：「海心這東西，不在坊市里賣。因為沒人採得上來。」
「為什麼？」
「它在北海漩渦里。」老頭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朝北方指了指，「出了坊市往北走兩天航程，有一個海面塌下去的大窟窿，方圓十里，海水打著轉往下灌，深不見底。那地方叫海眼，也有人叫它北海漩渦。海心就在那漩渦最底下，傳說那是北海的靈脈源頭，千萬年凝出來的精魄。」
老頭說完，又低下頭，端起湯碗繼續慢慢喝，像是再說一句話都嫌浪費力氣。
林動和歐陽禮對視了一眼。
歐陽禮蹲下身，壓低聲音：「這老頭說的，和我知道的能對上。我聽說過北海漩渦，那地方確實邪門，靠近了連羅盤都會失靈，水流能把船卷進去，連渣都不剩。」
「他說在，那就八成在。」歐陽禮吐掉嘴裡的草莖，「問題是怎麼下去。你不會飛進漩渦里吧？那跟找死沒區別。」
林動沉默了。他知道這事沒那麼簡單，但黑石的任務必須完成，否則一切都白搭。
他還沒來得及想出一個可行的方案，坊市入口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人影從碼頭那邊快步走來，為首的是兩個穿著仙盟制式勁裝的修士，腰間掛著刻著金色短劍的令牌，目光銳利，一路掃視街道兩邊。
他們身後還跟著三四個幫手，手裡拿著捲軸，邊走邊低頭對照，像是在找人。
林動心裡咯噔一下，條件反射地縮了一下脖子。歐陽禮的反應比他更快，他已經站了起來，面不改色地把鐵棍往懷裡一攏，用粗布裹住，連棍頭的暗金色火焰都壓熄了。
「他們追來了。」歐陽禮的聲音平靜，但語速很快，「桃源島那幫人通風報信了。」
仙盟修士越走越近，已經離他們的麵攤不到十丈遠。林動甚至看清了領頭那人手裡的捲軸上畫著的東西，一個模糊的輪廓，粗壯的身材，肩上扛著一根長棍。雖然畫得不太像，但那特徵已經足夠明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