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一片寂靜,然後是震天的歡呼聲。
林動第一個跳下海,哦不,他沒那麼傻,他放出了毒煙飛在半空,俯衝到星獸沉沒的地方。海水裡,那顆碎裂了一角的星心正緩緩往下沉,但還沒沉太深。他一把探進冰冷的海水,把那顆拳頭大的藍晶撈了出來,動作快得像偷東西。
星心入手溫熱,表面有一道裂紋,但整體完好。他甚至能感覺到裡面涌動的力量,濃郁、深沉,像一片濃縮的海洋。
他趕緊把星心塞進懷裡,飛回船上。
方文遠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星獸雖然被消滅了,但碧波號也傷得不輕。船殼被抽開了好幾道大口子,船艙里進了水,最底層的貨艙已經淹了一半。方文遠清點了損失,臉色凝重,召集了船上幾個主事的人商量了半天。
「最近的港口也要兩天半航程,但船撐不了那麼久了。」方文遠站在船頭對眾人說,「好在東北方向大約六個時辰航程處,有一座仙盟駐守的島嶼,叫桃源島,我們可以去那裡臨時修補船體,補充物資,再繼續航行。」
桃源島。
歐陽禮正靠在一堆繩索上擦鐵棍,聽到這個名字,手頓了一下。林動注意到了。
林動走過去,低聲問:「有問題?」
歐陽禮沒抬頭:「桃源島是仙盟在北海的一處重要據點。不大,但常年有仙盟弟子駐守。按規矩,過往船隻靠港都要登記名號、查驗身份。」
林動心裡咯噔了一下:「他們能認出你?」
「不好說。」歐陽禮把鐵棍上的最後一點藍光擦淨,擰緊棍尾的環扣,「我在五毒門當護法的時候,去過一次桃源島,那時候島上管事的人還活著。現在換沒換人,我不清楚。」
「要不咱倆別上島?」
「不上島更可疑。一條破船帶著兩個來路不明的散修在海上漂著,仙盟的巡邏船碰上了照樣查。」歐陽禮把鐵棍往肩上一扛,「走一步看一步,真認出來了再說。」
碧波號拖著殘破的船殼,在灰暗的海面上航行了整整六個時辰。到了後半夜,海面上出現了一團昏黃的光,越來越亮,是島上的燈火。
船靠岸的時候,已經有幾個穿著仙盟制式勁裝的人等在碼頭上。領頭的修士三十出頭,面白無須,腰間掛著一塊碧玉佩,手裡拿著一卷竹簡,像是個文書。
「碧波號,方文遠管事?」那修士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冊子,「登記過的。你們船受的傷不輕啊,遇上什麼了?」
「星獸。」方文遠拱手,語氣疲憊,「好在擊退了,船殼破損嚴重,想借貴島的地方修補一下,順便補點淡水和食糧。」
「星獸?」那修士眉毛一挑,「活見著星心了?」
「碎了。」方文遠面不改色,「星獸臨死自毀,沒撈到完好的。」
那修士也沒深究,翻了幾頁冊子,抬頭看向後面陸續下船的人:「你們船上的人,照例登記一下名號和門派,簡單的事,走個流程。」
歐陽禮走在林動身後,低著頭,步子很穩,像個不太愛說話的粗人。輪到他時,他報了個名字:「鐵山,散修,無門無派。」
那修士在竹簡上記了一筆,抬頭看了他一眼,正要低頭繼續寫,動作突然頓住了。
他盯著歐陽禮的臉看了兩息,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竹簡,不是看名冊,而是翻到了前面某一頁,像是對照著什麼畫像或描述在看。
他的眼神變了。
「鐵山?」那修士慢慢把手裡的竹簡放下,後退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但碼頭上足夠安靜,「你……把頭髮撩起來,讓我看看你右邊耳朵後面。」
歐陽禮沒動。
空氣忽然靜了下來。方文遠站在幾步外,感覺到不對了。碼頭上的其他幾個仙盟弟子也察覺到了異樣,手不自覺地摸向了腰間的兵器。
歐陽禮低聲嘆了口氣:「我就說嘛,當年來桃源島的時候,那個管登記的小子沒死,現在怕不是升官了。」
他抬起頭,把額頭上的亂發往上一推,露出右耳後一道斜斜的舊疤,不長,兩指寬,像是被什麼銳器划過,留下了一道淡白色的印記。
那修士臉色刷地白了,猛地往後連退三步,聲音都變了調:「五毒門餘孽歐陽禮!通緝令上寫了的!右耳後有劍疤,使黑鐵棍,修為築基巔峰,」
他話還沒說完,歐陽禮已經動了。
鐵棍橫掃出去,速度之快,林動只看到一道黑影掠過,那修士手裡的竹簡已經碎成兩半,整個人被棍風帶得往一側踉蹌了四五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走!」歐陽禮一把拉住林動的手腕,猛地往碼頭邊上一甩,林動感覺自己像一片樹葉一樣被扔了出去,落在最近一艘小船甲板上,砸得船板咔嚓響了一聲。
碼頭上已經炸了鍋。仙盟弟子紛紛拔出兵器,有人甩出傳訊符,火光沖天而起,在夜色中炸開一朵赤紅色的焰花。遠處島上的建築里,一道道身影凌空掠來,顯然是被信號驚動的高手。
歐陽禮卻不慌。他把鐵棍往地上一杵,棍頭那團暗金色火焰猛地騰起半丈高,橫掃出一道弧形的火牆,把衝過來的幾個仙盟弟子逼得連連後退。
「林動!船!」他頭也不回地大喊。
林動從甲板上爬起來,二話不說沖向船尾的舵輪。這是一條三十來尺長的小型快船,船身輕巧,桅杆上還掛著半卷的帆。他不懂航海,但他知道怎麼讓船動起來,靈力灌入舵輪底部的驅動陣法,船舵嗡的一聲震動,船身開始往碼頭外側緩緩滑移。
歐陽禮且戰且退,一棍掃退三人,縱身一躍跳上船尾,順手一掌拍在桅杆底部,整面帆呼啦一聲全張開了。
「走!」
船身猛地加速,像一支離弦的箭衝出碼頭,船底划過水面發出尖銳的撕裂聲。岸上的仙盟弟子追到碼頭邊,幾道劍氣斬落在船尾的海面上,激起的浪花撲了林動一身。還有人想御劍追來,但歐陽禮回手一棍,一道暗金色的棍芒橫空掃出,逼得追來的人不得不減速避讓。
快船借著風力一路狂奔,桃源島的燈火在身後迅速縮小,變成一個光點,然後被夜色吞沒。
海面上又恢復了那種灰濛濛的空曠。沒有追兵追上來,至少暫時沒有。
林動癱坐在甲板上,後背靠著桅杆,大口喘氣。歐陽禮站在船尾,手裡拎著鐵棍,神色平靜,望著桃源島消失的方向,不知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