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甜靜靜看著碟子中精緻的糕點,依著平日裡吃點心的習慣,拿起銀叉叉起一塊,隨手沾了些許旁邊擺放的黃豆粉,便送入口中。
乾燥綿密的黃豆粉入口瞬間,便牢牢黏在喉壁之上,當即堵得她呼吸一滯。
「咳咳...咳咳...」
突兀的咳嗽聲驟然打破席間的熱鬧。田甜止不住的咳嗽,臉頰憋得通紅,每咳一聲,嘴裡就噴出細碎的黃豆粉,要多尷尬多尷尬。
剎那間,所有目光齊刷刷聚焦在她身上,探究、玩味、輕視、各色眼神不斷落在她身上。
周靜蘭見狀心頭一緊,連忙伸手輕拍她後背:「三嫂,你別急,慢慢來。」
青嵐立刻上前倒了一杯花茶遞上。周靜蘭接過青嵐遞來的花茶,遞到田甜嘴邊:
「三嫂,快喝點水順一順,別急。」
田甜連忙接過茶杯,仰頭猛灌一大口,茶水滑過喉嚨,才將黏在喉璧上的黃豆粉盡數沖走。
她重重喘著氣,一手輕拍胸口,好一會才平復下激動的氣息。
「呦,三嫂這是嗆著了?」
楚清露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底飛快掠過一抹戲謔的譏笑,面上卻故作訝異。
目光落在田甜方才動過的糕點上,楚清露慢悠悠地拿起銀叉叉起一塊糕點,開口提點:
「這荷露凝霜糕表層凝著一層冷霜,口感清潤軟糯,吃法最是講究。需得黃豆粉與秘制野蜂蜜醬相間蘸取,方能中和清甜、鎖住風味,若是吃法不對,便容易乾澀嗆喉。」
說完,她將糕點輕輕裹上一層黃豆粉,再淺淺蘸取透亮的蜂蜜醬,姿態優雅地送入口中細嚼慢咽,咽下後,又拿起錦帕輕輕擦乾淨嘴角。
全程優雅從容,貴氣十足,挑不出一絲毛病。
田甜把楚清露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裡,微微皺起眉頭,正要開口時,一個身影快她一步站了起來。
田馨面帶得體淺笑,對著楚清露款款屈膝行禮,開口賠罪:「王妃莫要見怪,姐姐自小在老家長大,一時不懂吃法失了態,擾了宴席雅興。臣女在此,代姐姐向王妃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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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如同一顆石子投入水中,瞬間在席間掀起漣漪。
楚清露也沒想到田馨會替田甜說話,她唇角的笑意愈發柔和溫婉:「原來如此,田姑娘不用如此自責,犯錯的是你姐姐又不是你,我又怎會遷怒於你。」
「多謝王妃體恤。」田馨淺淺頷首,福了福身,回身落座。
話落,楚清露目光又對準了田甜:
「三嫂,平日甚少接觸這般精工細作的宮廷點心、今日難得賞臉來參加這宴席,可定要好好嘗嘗,多開開眼界才是,免得叫人笑話。」
她的話字字綿里藏針,毫不留情,句句踩著田甜的痛處。
當眾將田甜的沒見識擺上檯面,任由滿堂宗室貴婦、世家小姐打量審視、嘲諷直白的不帶半分遮掩。
在座的貴婦小姐哪個不是人精,在看田甜的目光也是帶了幾分玩味,眼底紛紛掠過隱晦的嘲諷與輕視。
有那攻心於後院的瞬間就懂了,原來這錦鯉宴,根本就是吳王妃特意為襄陽王妃設下的一場「鴻門宴」。
周靜蘭細眉緊緊蹙起,悄悄環顧四周,看著眾人虛偽漠然的模樣,唇瓣微動,幾番想要開口幫腔,卻終究礙於局勢,只能將話語盡數咽下。
席間死寂一片,沉默是最難堪的尷尬。
就在眾人以為田甜會忍氣吞聲的時候,沒想到她不疾不徐地開口了:
「弟妹此言差矣。」
楚清露顯然也沒想都田甜會反駁,還未開口就聽對面的人繼續道:
「吃食是用來果腹養生的,不是用來攀比炫耀的。弟妹怎麼也是高門大戶精心養出來的貴女,成天盯著那點吃食,眼界未免太小了點。」
這話一出,滿堂喧譁。楚清露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不少人暗中交換眼色,竊竊私語。
楚清露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極致的痛感讓她清醒了幾分,忍著掀桌子的衝動,極力維持著表面的端莊:
「三嫂這話錯了,世人皆是先衣食足,再談品行。三嫂你不曾錦衣玉食,便嗤浮華淺薄,殊不知世面與人情,從來都是立身底氣。說到底,不是你格局大,而是你從未見過真正的天地。」
明晃晃的火藥味『熏』得眾人不忍直視,田馨坐在席上坐立難安,一顆心突突狂跳。她很害怕,害怕田甜這般針鋒相對,是在逞一時口舌快意。一旦惹惱吳王妃,會連累自己連累家人。
她咬了咬下唇,連忙端起一杯酒,倉促站起身,硬著頭皮上前打圓場:
「王妃息怒,姐姐性子直,說話不知輕重,求娘娘莫往心裡去。若有言語失當之處,還望王妃娘娘海涵。」
此話一出,田甜臉色微變:田馨這話相當於承認她錯了,青嵐站在田甜身後,把眾人的反應都默默的記在了心裡。
楚清露很是享受這種局面,靜靜欣賞著田甜隱忍難堪的臉色、強裝鎮定的模樣:
「田姑娘不用如此拘謹,不過是小事一樁,不必放在心上。田姑娘快快落座用膳吧。」
「多謝王妃娘娘體恤。」
就在田馨總算鬆口氣的時候,田甜的聲音再度響起,又一次把她一顆心高高吊起。
「真正的天地?弟妹是不是弄錯了?真正的天地,從不在酒樓食案之間,而在黎民蒼生的苦難里。弟妹口中的世面,是珍饈美味,我所見過的世面,卻是雅音樓外,百姓跪地謝恩的場景。」
「你...」楚清露臉色驟變,被這番坦蕩的話堵得語塞,頓時怒火翻湧,一拍桌子就要出言駁斥。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候,一位輩分最高、素有賢名的老太君連忙含笑開口,出聲熄火打圓場:
「好了好了,都消消氣,快別爭了。」
她目光溫和地掃過楚清露與田甜二人,不偏袒任何一方,句句顧全大局:
「今日是吳王妃費心籌備的錦鯉宴,本是群芳雅聚、閒談取樂的好日子。王妃心懷蒼生、體恤黎民,是大德大義;吳王妃設宴待客、善待眾人,是熱忱仁心。二者皆是好事,何苦在宴上辯得面紅耳赤、傷了和氣?」
周遭一眾世家夫人、誥命貴女見狀,立刻紛紛附和勸解,場面瞬間活絡開來。
端王妃悄悄拉了拉楚清露的衣袖,低聲勸解:「是啊弟妹,不過席間閒話幾句,何必較真動氣,別無故落人話柄。」
田甜眼底一片冰涼,她不願負了周靜蘭的善意,更不願在此刻讓人看笑話。硬是扯出一抹笑意,輕聲應道:
「好,多謝。」
也有人對著田甜溫聲勸和:「襄陽王妃心懷悲憫、憂濟百姓,實在令人敬佩。只是今日宴飲歡聚,不宜談論沉重國事,還望娘娘暫且寬心,暫且擱置爭辯,不負主人盛情。」
眾人紛紛應聲附和,你一言我一語溫柔勸解,硬生生將一場即將爆發的對峙場面生生按下,強行熄了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