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的是父親偏心，偏袒那個姓田的女人。想到上次他在花園偶然看到父親給她送禮物，段錦睿懂了。
他全都懂了，原來那個時候父親就被這個女人勾走了魂。
「憑什麼！您憑什麼說我輸！明明我把東西全賣出去了，您憑什麼認定是我輸！」
段誠安瞧著暴怒的兒子，也不急著生氣：
「你那些東西怎麼賣出去的，你心裡沒數嗎？」不待兒子張嘴，他繼續說：
「你為了贏，派袁修把你李姑娘請來，還一口價把為父的珍藏打包賣了一百兩，你可知道那些東西值多少錢？」
段錦睿下意識搖搖頭。
他瞧著好看就直接拿了，壓根沒想那麼多。
「那些東西，隨便一樣都上千兩，單林文買下的那個寒煙玉露瓶來說，乃是前朝珍品，已有六百年的歷史了，而且燒制技巧已經失傳了，所以這個瓶子是無價之寶，你明白嗎？你居然五兩銀子就想賤賣了....」
現在想到這事，段誠安還會心痛，差點，就差那麼一點點，他的瓶子就飛走了。
「今日的一切，為父在二樓看得一清二楚。剛才田氏說得很對，規矩是比憑本事謀生，不是比投機取巧，做一些見不得人的手段。」
「田氏靠自己叫賣吸引客人賣出絨花，是她的本事。而你呢，把客人嚇跑，嘲諷客人沒眼光，最後只能靠小姨兜底。」
這一樁樁一件件地都被父親抖出來，段錦睿的耳根不知不覺地紅了。
「你今日若真的憑自己一張嘴、兩條腿，在西市從早站到晚，吆喝叫賣，把東西一樣一樣推銷出去，哪怕只賺了一文錢，為父都認你贏。可你呢？」
「你既不肯低頭叫賣，也不肯耐心與人講價，定價全憑心情。你小姨替你出了銀票，袁修替你跑腿，林文替你攔著旁人買走那瓶子。你從頭到尾做過什麼？坐在藤椅上等果子掉進嘴裡，這就算你的本事了？」
「......」段錦睿的嘴唇抿的緊緊的沒吭聲。
大廳里安靜極了。連風穿過檐角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睿兒，今日擺攤你覺的累嗎？」
段誠安沒頭沒腦突然問了這麼一句，段錦睿點點頭，乖乖回答：「累，太陽大，曬的慌。」
段誠安輕嘆了一聲：「今日你只是擺個攤就覺的累了，若是讓你去挑水砍柴，去碼頭扛大包你受的了嗎？」
他摸了摸段錦睿身上的衣服，繼續說：
「不說別的，就說你這身蜀錦做的衣服，扛大包扛上十年不吃不喝都買不起這衣服。」
聞言，段錦睿這才正視起自己的衣服，他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琥珀色的衣裳，繡著雲祥紋，衣料摸起來觸手生溫，光滑細膩。
他以前從沒去想過這些，他知道蜀錦不便宜，但是具體貴到什麼地步他也不清楚，畢竟他可是皇室貴族，穿好衣裳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為父今日就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段誠安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你頭頂這個『世子』的名頭，是你祖父給的，是皇家給的，不是你自己的。宮裡每年分給王府的錢都是從百姓交給朝廷的賦稅里撥出來的。」
「換句話說，你花出去的每一文錢，吃的每一口飯，穿在身上的每一根絲線，都是百姓的錢。百姓不僅要養朝廷，還要養你。為父這樣說，你明白了嗎？」
田甜站在旁邊，原本還叉著腰不服氣，可聽著聽著，她緊皺的眉頭逐漸鬆開。她看著段誠安坐在輪椅上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冰塊臉開口講道理的時候，道理一套一套的嘛，跟平時那個冷冰冰的"王爺"判若兩人。
他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在理，可又不像在訓人，倒像是掰開了揉碎了，細細分析，循循善誘。
段錦睿低著頭，他的目光從衣服移到捏在手裡的銀票上。
「百姓不僅要養朝廷，還要養你」腦海又一次迴響。
段錦睿突然感覺手裡那銀票沉甸甸的，就像一塊燙手山芋，擱在哪兒都不對勁。於是，眾人就看到段錦睿那張小臉從紅轉白，又從白轉青，變來變去，精彩極了。
段誠安看著他的反應，也沒有繼續逼他，語氣緩和了兩分：
「你那銀票，明日還給你小姨。你那些東西，林文會替為父收回來。今日的事，下不為例。」
段錦睿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蹦出幾個字：「知道了。」
他感覺今天就像個傻子，演了一出大戲，一直到剛才，都只有他自己還在沾沾自喜「賺到錢了」。
越想段錦睿就越覺的丟人，他連禮都不行就快步離開了大廳。
段錦睿離開後，段誠安目光再看向田甜。
一直保持看戲心態的田甜接受到那目光，渾身一個激靈，雙手放下立刻站直，就好像一個等著訓話的孩子，臉上寫滿了無辜。
「田氏，你教睿兒賺錢不易，你說本王要怎麼賞賜你？」
這話讓田甜愣了一下，她本以為王爺不懲罰她就算好了，哪敢奢求賞賜啊。
愣住的不止田甜，林文與青嵐同樣意外，他們互看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王爺對王妃，越來越不一樣了。
回過神的田甜，看出段誠安不是在逗她，巨大的欣喜湧上心頭。她抿了抿唇，試探性地開口：
「王爺如果要獎賞妾身，那可否同意讓妾身回趟娘家呢？」
這回答倒是出乎段誠安的意料之外。他以為田氏會要漂亮的衣裳，或者昂貴的首飾，沒想到只是回趟娘家。
「回娘家？」
「是。」田甜點點頭：「妾身許久未見父親母親了，甚至是想念，不知王爺可否同意讓妾身回趟娘家，見見父母？」
她是真想阿娘了，自從嫁入王府後，就歸寧那天回了一趟學士府，距離那天已經快三個月了。
少女眼裡寫滿了真誠，沒有一丁點的作假。
「可以，本王同意，不過戌時前必須回來。」
見冰塊臉同意了，田甜嘴角高高掛起：
「妾身多謝王爺！」
那笑容好似一抹暖陽，輕易就撞入人心，看得人心生好感。
段誠安飛快移開目光，輕咳兩聲，掩飾那一瞬間的失神。
他示意林文回去，林文隨後推著輪椅離開了大廳。
「青嵐，王爺同意了，你聽見了嗎，王爺同意我回娘家了。」田甜開心地拉著青嵐的雙手，要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她。
「是是是，奴婢都聽見了。」青嵐看主子開心的樣子，也跟著笑了：
「王妃，您忙了一天，累了吧，奴婢已經叫人放好水了。我們回去吧，奴婢這就伺候您梳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