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你確定真想再見表妹嗎?」
陸夭話音落下,牢中火把光影齊齊晃動。
程雲謙臉皮狠狠抽了一下。
他藏在袖中的右手猛地收緊。
面上卻仍強撐著冷笑。
「沈茗雪,你少危言聳聽!」
「你親口承認通陰陽,豈非證明了你會使妖術?」
他猛地轉向朱辰浩。
「王爺,此女分明是想借鬼神之說脫罪!」
朱辰浩抬眼。
「程雲謙,你一向喜歡答非所問嗎?」
程雲謙一噎,腫如豬頭的臉越發漲紫。
陸夭摸了摸發間白玉簪,笑得十分和氣。
「侯爺別急呀。」
「你怕我叫出表妹,問出真兇嗎?」
程雲謙用力擠了擠腫得難受的眼睛。
想起聚寶閣名聲在外,他與聚寶閣也不是第一次合作。
也算是見識過一些東西。
他當然怕。
林昭月那雙眼睛,死盯著他。
他現在十分後悔先急著回府了。
若先把荷包送走,此刻便不會如此被動。
事已經至此,只能賭沈茗雪只是誇大其辭。
陸夭夭懶得再與他廢話,對這種不見棺材不落淚的,還是手底下見真章好。
「阿紙。」
阿紙用力一點頭,小手往袖中一掏。
一張泛黃的厚宣紙被她捏著遞給陸夭夭。
紙上沒有字,只有一道朱紅印記,像一扇半開的門。
「此乃引魂詔書紙。」
陸夭夭面帶得色展示。
「城隍廟裡請來的法器,引魂、驗魂最是靈驗。」
「魂在,它引魂。」
「魂散,它尋痕。」
她看向朱辰浩。
「王爺可准臣婦一試?」
朱辰浩盯著那張紙。
他看不見鬼神,卻一向對異樣的東西有直覺。
那張泛著陰冷卻威嚴氣息的紙張確實不是一般物事。
「准。」
陸夭兩指夾住紙張,輕一抖。
「紙引其蹤,魂詔引靈。」
「覓殘念,了夙緣。」
嗖!
引魂紙脫手飛出。
如一隻有著自主意識的靈物,先沿著牢房地面飛快遊走。
紙角擦過地磚縫隙。
一縷焦黑的細絲被它從磚縫裡扯了出來。
緊接著,梁木、牆角、草蓆下、鐵欄上……
無數黑絲飄出,像浸過污水的頭髮,拖在它身後半空扭動。
牢里的犯人頓時炸營。
「什麼東西!」
「鬼啊!」
一名滿臉橫肉絡腮鬍的犯人直接撲到欄杆前,被身後一縷黑氣嚇得拼命嚎哭。
「俺知錯了!大師救命啊!!」
「慌什麼?」
「大晟律法嚴明,明王殿下英明神武,杜大人清廉公正。」
「牢中這些怨氣,都是往日心有未了夙願之人留下的殘痕。」
「冤有頭,債有主,一般不遇大邪,不會主動害人。」
杜明遠腰杆不由挺直。
雖然他聽著有點心虛。
可這話,確實順耳。
讓他想起寒窗苦讀時,曾經的心懷天下。
這些年案牘勞形,竟險些忘了初心。
他決心以後定不能辜負清廉公正這四個字。
朱辰浩若有所感地望了眼杜明遠。
莫名覺得這廝身上有道細細的白光,飄進了那位一臉正氣的侯夫人身上。
他猜那應該是種好東西,說不定就是修道之人常提的功德。
昀白此時也很得意。
在白玉簪中碎碎念。
「夭夭,加油!不過蹭皇叔功德固然省力,也只能暫時緩解你的虛脫。」
「杜明遠和那個『如花』大漢貢獻的向善之念,才能助你積累功德,解鎖神力。」
陸夭夭點頭。
「曉得!我覺得這段話很有水平,找機會去皇宮,度化皇帝的功德會更厚。」
「夭夭,你飄了!你瞅瞅眼前這位好皇叔,都不為你所動,沒給你貢獻一毛功德。」
「皇上的功德能像那個如花一樣好哄到手嗎?!」
有道理!
陸夭夭瞥了眼不動如山的朱辰浩。
訕訕一笑,重新一揮手。
引魂紙開始圍著地上的林昭月轉。
一圈
又一圈。
紙張上下翻卷、扭曲,紙角各種撩探,在她的衣領、發間、指縫戳戳戳。
卻再沒有半絲黑氣出現。
程雲謙的呼吸驟然急促。
陸夭收回引魂紙,輕嘆一聲。
「怪了。」
「表妹死得這樣新鮮,按理說,便是魂魄散了,也該留下一兩片殘魂。」
「可她身上極乾淨。」
她抬眼。
「侯爺,你說,表妹的魂,是被誰吃了吧?」
牢房裡靜得連火把炸開火花的輕響都十分清晰。
程雲謙怒道:「荒唐!人死魂散,本就尋常!」
「尋常?」
陸夭指向空中那些焦黑怨絲。
「尋常自縊,怨氣會散在頸間、樑上、腳下。」
「她這間牢房卻連半絲也無,倒是有些被邪火灼過的痕跡。」
「倒更像是滅口。」
「邪術滅口。」
「讓她死都開不了口。」
程雲謙臉上紫色頓消,只剩下煞白。
「你胡說!」
「夫人!」
牢外傳來一聲急喊。
管家程潛抱著一隻大木箱,氣喘吁衝進來。
「東西帶來了!」
杜明遠看向朱辰浩。
朱辰浩頷首。
「打開。」
程潛拆開木箱。
箱中裝著一大塊凍硬的泥土,泥土中央赫然凹下一張人臉。
鼻樑、眼窩、額角,輪廓清楚。
程雲謙麵皮一抖。
陸夭嘖了一聲。
「不得不說,侯爺的臉皮確實硬,凍土都砸出這麼深的坑。」
牢里響起一兩聲忍俊不禁的低笑。
「侯爺昨日不是說,我以妖術傷你麼?」
「這就是你在靈堂前,為救老夫人,臉朝下砸出的坑。」
程潛忙道:「王爺,侯爺當時為救老夫人,自己撲出墊在她身下,奴才親眼所見!府中所請大夫也能作證!」
朱辰浩看向一旁始終沉默的仵作。
「周衡。」
「在。」
周衡拎著木匣上前,取出軟蠟與細粉刷進臉形坑中。
他半蹲在泥塊旁,細細查看,又抬頭打量程雲謙腫脹的臉。
不久便拎出一張細如薄絹的人形面具。
他喚過一名衙役,將面具覆在那人臉上。
果然與往日的程雲謙一般無二。
周衡還盡職盡責繼續稟報:
「王爺,大人,這泥坑邊緣有新鮮血跡與皮屑。鼻骨、眉弓、顴骨的形狀,與程侯爺相符。」
「侯爺額角和鼻樑的傷,也確實是撞擊地面鈍傷,並非利器與術法所傷。」
杜明遠臉一沉。
「侯爺,你可知在公堂之上攀誣,是何罪責?」
程雲謙喉結滾動。
「這、這只能證明本侯摔傷,不能證明月兒之死與本侯有關!」
「那這個呢?」
阿紙不知何時跑到了獄卒趙四身邊。
她抬腳,小手往趙四腰間掛著的荷包一揪。
嘩啦。
兩錠沉甸的銀子滾在地上。
引魂紙刷地飛過來,兩三下挑起幾絲黑絲。
趙四臉色瞬間沒了血色。
撲通跪下。
「王爺、大人饒命!」
「是侯爺,是侯爺給小的銀子,讓小的趁換值時行個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