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天神佛,救我!」
黃表紙上的八個字鮮紅刺目,墨跡還在緩慢滲開。
陸夭夭盯著那行字,面上的神色漸漸莊重起來。
連手裡的補血丸都忘了送進嘴裡。
阿紙湊到她身邊,歪著腦袋看了半天。
「夭夭,誰在喊救命?」
「有人借著香火遞了求救帖。」
陸夭夭抬起眼,望向神台上的青玉判官筆。
筆身仍在微微震動,筆尖的硃砂要滴未滴。
像是被某種極強的力量牽引著,始終朝向皇城。
那股氣息很熟悉。
是真龍皇氣,卻被一層陰冷黑霧纏得嚴實。
隔著虛空,依舊能感覺威壓中的倉皇。
陸夭夭眉心微動,想起玄清先前說的話。
太子腳下無影,主魂不在身上。
她先前以為太子的魂魄被邪祟帶去了陰域。
如今看來,太子主魂竟還保留著神智。
難怪皇后的身影一半清晰一半模糊。
太子雖然表情木然,但身形卻一直清晰。
原來是藏起來了。
這就有意思了。
能在邪祟眼皮子底下藏這麼久,太子殿下的求生本事倒比她想得強。
「是太子。」
陸夭夭開口時,阿紙的小臉立刻嚴肅下來。
「太子被鬼抓走了嗎?」
「神魂被拘住了。」
陸夭夭把黃表紙翻過來,紙背上的紅字忽然扭曲。
慢慢化成了只有她才能感知的硃砂線。
線頭朝著皇城方向延伸,穿過牆壁,穿過街巷,最後沒入黑沉沉的夜色。
她抬手碰了一下那條硃砂線,意識中頓時傳來一陣急促喘息。
還有男人努力壓住的聲音。
「諸天神佛,若有靈,請救孤一命!」
話音時斷時續。
陸夭夭收回手,眼中那點玩味徹底沒了。
太子竟然是在向諸天神佛求助。
偏偏她這座剛剛得了香火的判官筆神台,接住了他的求救。
說起來,有了皇帝和明王御印和硃批,她如今也算人皇敕封的地方神靈。
新開張沒幾天,就接到太子的海投急單。
她若不快點完成,定然就會有其他神佛接單。
「能找到他嗎?」
阿紙仰頭問,躍躍欲試。
「順著求救的氣息走,就能找到。」
陸夭夭放好神台上的黃表紙,又用引魂紙折了只紙鶴。
提起一盞空白燈籠。
她轉身往外走,剛邁出兩步,身子便晃了一下。
方才淨宅時被惡魂撕開的傷口流了不少血。
孟婆給的補血丸只能暫時壓住疼痛,不能把損耗全補回來。
阿紙連忙嘩啦一聲變了匹大紙馬。
「夭夭,我還是變馬馱著你吧。」
陸夭夭嘆口氣,爬上紙馬。
之前喝的大補湯都沒跟上回神力。
可見聚寶閣里坑了多少怨魂。
送進地府,老爹也要加班幹活嘍。
程潛等人守在大堂外,聽見動靜後立即迎了上來。
程潛看到那匹有點眼熟的花馬,下意識退了一步。
又想到這就是陪在小姐身邊的那個小丫鬟。
不由胸脯一挺。
趕緊又上前。
他如今也是有見識的人了。
「小姐,您這是怎麼回事?」
「要不要請大夫?」
知畫和知秋也趕緊點頭。
「小姐,咱們回王府吧,找周大夫。」
「皮外傷,死不了。」
陸夭夭指了指皇城方向。
「我有急事要進宮,你與京兆府的差大哥守好聚寶閣大門和四周。」
「不要讓人動那些五穀和酒水祭品。」
程潛看著她身上的傷,明顯不放心。
「可王爺還在宮裡,您孤身過去,萬一遇到……」
「我不是孤身。」
花馬肚子下立馬跳了個阿紙出來。
程潛看得眼皮直跳,到了嘴邊的勸阻頓時咽了回去。
他忽然覺得,小姐口中的孤身,和尋常人理解的孤身,可能根本不是一回事。
陸夭夭又轉頭看向大堂內的神台。
「石松、知畫、知秋,我們拿好黃符和八卦鏡,那些白燈籠有動靜,或者若有惡鬼靠近,只管往上貼、往上照。」
沒辦法,這種時候,若真有鬼不長眼一定要鬧。
活人總比死人重要。
天色已經開始慢慢黑下來。
夜風從耳邊刮過,帶著潮濕的冷意。
皇城上方烏雲還沒有散,宮牆外的燈火稀稀落落,巡邏禁衛的腳步聲斷斷續續傳來。
那條硃砂線一直停在陸夭夭的意識中。
說明暫時還沒有別的神佛接手。
越靠近皇城,硃砂線顏色越深,最後幾乎變成了暗紅。
陸夭夭心裡生出一種說不出的愧疚。
若不是她想偷看崔判的生死簿,不小心戳爛了那一頁。
放跑了那個鬼東西。
也不會給人間帶來這十幾年的災難。
太子的神魂顯然受困已久,求救的聲音帶著下意識的小心翼翼。
顯然那邪祟雖然沒去追他,卻也一直在盯著動向。
若不是剛才明王帶著她和玄清在寢殿門口大鬧,恐怕太子的魂魄甚至連人身已經被拘進了陰域。
玄清和明王不是那鬼東西的對手。
雖然現在有昀白幫忙,可昀白一向只擅長被動防禦。
也不知道能撐得了多久。
她現在是先去皇帝寢殿門前與明王匯合,還是直接去找太子魂魄呢?
「夭夭,你別擔心,阿紙留在七公主身邊的分身沒有異常。」
阿紙感應到陸夭夭的焦躁。
趕緊安慰她。
陸夭夭點頭。
明王身上的純陽功德厚重。
邪祟想拿下他,既得功德之力又得陳年老煞,絕不會輕鬆。
「往東。」
陸夭夭拍了拍阿紙。
孟婆給的大補湯終於又把虧空的神力補回到了四成。
還是先去救太子!
阿紙馬上調轉方向,紙翼擦過一片宮牆,落到一處偏僻院落。
院門半掩,牌匾落滿灰塵,門檻旁還擺著一隻破裂的石盆。
這裡離東宮不遠,卻沒有宮人走動,連檐下的燈都沒有人點起來。
硃砂線在此處忽然分成三股。
兩股鑽入地下,一股貼著牆根,直直指向偏殿深處。
「就在裡面。」
陸夭夭從紙鶴背上落下,鞋底剛碰到地面,院中便響起一聲細微的鈴響。
阿紙立刻護到她身前。
「有鬼?」
「有陣。」
陸夭夭望著院門,發現門框上方釘著七枚黑色鐵釘。
陣法布得很急,也很潦草,卻沒有完全收攏。
顯然只是臨時封住此處。
太子神魂能在邪祟眼皮子底下逃進這裡。
躲進這座看似陰牢、實則漏洞百出的偏殿。
足見他膽大心細。
換成尋常人,恐怕早就被嚇得魂飛魄散,哪還有心思找陣法的縫隙。
陸夭夭抬起手,判官筆從眉心浮出。
周遭陰氣頓時像見了天敵,瑟縮著往牆角退了退。
硃砂筆鋒落在門框上,第一筆剛寫完,地底便傳來一聲悶響。
轟!
偏殿裡的黑線同時繃直。
陸夭夭眼前一花。
意識中驀然浮現出一雙驚惶的眼睛。
「誰?」
那聲音很年輕,帶著喘息,明顯已經害怕到了極點。
陸夭夭沒有立刻靠近,先伸手點燃了牆邊一盞半廢的宮燈。
燈芯掙扎著亮起,昏黃的光勉強照出門縫。
「太子?」
門內安靜了片刻。
「你是誰?」
「接到你求救的人。」
「人?」
太子這一聲問得有些遲疑。
陸夭夭也沉默了一會。
這話問的,她要咋回答?
總不能說自己是地府臨時派駐人間的判官筆靈。
正在新張期間吧?
不管了,還是先忽悠一下。
「我是華胥境引路人夢華胥的大弟子,玄術師。」
她一本正經地自我介紹。
「接了你對諸天神佛求救的單子。」
太子:……
輪到了太子魂魄沉默。
隔著一道門,陸夭夭都能感覺到他的無語。
偏偏太子魂魄感應到身體上傳來的壓迫感。
感覺自己越來越定不住。
仿佛隨時會被一隻無形大手拖走。
只好問眼前這個有點不太靠譜的玄術師。
「怎麼稱呼?」
陸夭夭汗了一下。
初接神台點單任務,業務不太熟悉。
忘記介紹稱呼了。
「接你求助單的是京中新封地界神靈,判官筆仙。」
她頓了頓,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靠譜一點。
「我受託來助你,你喚我沈勘察或者沈姑娘都行。」
阿紙卻突然擠上前,小聲補充。
陸夭夭:「……」
這孩子,屬於是生怕客戶不知道她們是個草台班子。
「京中人都叫我們小姐作小神仙!」
太子魂體一亮。
「你是那個最近很出名的小神仙!」
陸夭夭汗。
又立馬端莊起來。
「名聲這種東西,虛的,不必在意。」
說完趕緊清清嗓子,重新對門內道:
「你若不想魂飛魄散,就別再出聲,也別碰門上的黑線。」
門內的人似乎終於確認她並非邪祟,呼吸稍稍平穩。
「你真能救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