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夭夭一邊說,一邊抹了把臉上的血。
手背上也有幾道新鮮抓痕,火辣辣地疼。
幸好這身子有孟婆送來的溫補湯強化了一次。
否則手背上這幾道也夠她喝一壺了。
阿紙盯著她的傷口,小臉一下垮了。
「夭夭,我沒護住你。」
「沒事,我現在抗造些了。」
陸夭夭低頭瞧了一眼,把孟婆留下的那些補血丸,塞嘴裡一頓大嚼。
「等回頭見到孟婆,真得好好謝謝她。」
阿紙拍了拍自己厚實了許多的身板,認真點頭。
「阿紙也覺得。」
一人一紙靈從後院沖回大堂。
院中的黑氣翻滾著跟了出來,白燈籠一盞接一盞飄在半空,裡面不時撞出模糊的人臉。
陸夭夭徑直走到大堂中央。
「阿紙。」
「在!」
「開工!」
阿紙立刻挺起小胸脯。
原地連轉。
嘩啦——
一張張引魂詔紙從她腳下飛散開來,落地便化成了幾十奇形怪狀的小紙人。
有的巴掌大,有的只到腳踝高。
小紙人們站得亂七八糟,還有兩個面對面撞上,抱著腦袋往後倒。
「你這是咋滴啦?」
「咋還不一樣了呢?」
陸夭夭奇怪。
這前化出來的無論是紙人還是紙鼠,基本都是一個模樣。
「嘿嘿,阿紙這不是見了世面嘛。」
「練練同時召出不同風格不同功能的分身。」
說著小手叉腰。
用力一揮。
「去拿五穀,守住每一扇門,每一扇窗!」
「誰敢亂鑽,砸它!」
滿地小紙人齊五花八門抬手抬腳。
爬上陶罐邊緣,抱起一罐罐五穀,排著隊往聚寶閣各處跑。
有的擠開門縫。
有的順窗台翻走。
還有兩個小紙人抬著一罐黃豆跑得太急,啪嘰摔在地上,撒了一地。
兩個小人愣了愣。
竟然一下子又分出了幾個更小的紙人。
趴在地上,一粒一粒撿回去。
陸夭夭眼界大開。
趕緊提起一隻裝著五穀的陶罐,走到地下通道入口。
她也不能落後於阿紙啊。
通道深處仍然陰風陣陣。
那座殘破的主祭台雖然塌了大半,石階縫裡卻還鑽著黑氣,像一條條不肯斷氣的蟲。
陸夭夭將罐子放在腳邊。
額間硃筆浮出。
她抬手虛握。
憑空筆走龍蛇。
「聚寶閣舊陣,借生魂,奪福運,困亡者。」
「今日,判官筆靈替你們清一清。」
第一把稻穀灑下去。
穀粒滾過石階,發出細碎聲響。
黑氣剛碰到穀粒,便像被火燙著似的縮了回去。
陸夭夭沿著台階往上走。
每走一步,便灑一把五穀。
「天清地寧,穢氣離門。」
「魂有歸處,怨有可申。」
「善者入燈,惡者待審。」
她的聲音不高。
可每個字落下,通道里的陰風便弱一分。
石階下隱隱傳出細碎尖叫聲。
幾盞藏在暗處的魂燈被頂了出來。
又猛地炸開,黑影爭先恐後撲出來,撲向陸夭夭。
又被判官筆身上的靈光打散。
阿紙從旁邊躥出。
「夭夭,它們是傻的嗎?這樣還要往上撞?」
說著抬手就是一拳。
一個黑影被砸到牆上,撞得魂體散開。
阿紙剛想張嘴吞掉,陸夭夭先用筆鋒一點。
「停!」
「它身上有冤。」
黑影被筆光罩住,漸漸顯出一個年輕夥計的模樣。
他胸口插著一把短刀,手裡還抱著帳冊,眼睛直直望著大堂方向。
陸夭夭看了他一眼。
「聚寶閣的夥計?」
那魂影嘴唇動了動。
「我沒偷銀子……」
「是掌柜說,要把我送去頂罪。」
「我娘還在家等我。」
話音剛落,他的魂體便開始發顫。
陸夭夭沒有多問。
「阿紙,找盞空的白燈籠給他。」
阿紙鼓著臉。
「有冤就能幹壞事嗎?」
「冤是冤,壞事是壞事。」
「有些人生時委屈,若死了還不得申冤。」
「換作你,甘心嗎?」
阿紙搖頭。
「那阿紙會怎麼樣?」
「變身,打架!」
陸夭夭拍了拍她。
「那若是我,甚至是我爹委屈了你呢?」
阿紙呆住。
「夭夭,你……和陸判……不是最公平嗎?」
陸夭夭沒再笑,只是轉向了幾個黑中泛紅的魂影。
「做人,應該有很多時候會遇到難言的委屈。」
「可做鬼,有時也同樣得不到公平。」
「就象現在,那些亡魂,如果正常進了地府,領了該有罰,轉世投胎。」
「可現在,連去領個正常的罰都是奢望。」
「那也確實挺可憐的!」
阿紙嘟囔著,還是從懷裡掏了只引魂紙折的紙鶴,啄向那夥計額頭。
魂影倏進被收進了紙鶴。
又被送進了空的白燈籠里。
燈芯晃了晃。
終於燃起一豆暖黃的火。
陸夭夭繼續往外走。
從地下通道,到大堂正門。
從正門,到石階下面。
她拎著陶罐,繞著整座聚寶閣走了一圈。
五穀落地。
酒水潑灑。
供果擺在四角。
紙人守住所有門窗,五帝錢壓住牆根。
那些原本盤踞在屋檐和樑柱上的黑氣,被一點點擠出去。
它們不甘心地翻湧,想往天上竄,卻撞上淨宅陣的結界。
「一個都別跑!」
阿紙站在屋脊上,雙手叉腰。
她身後幾十個紙人同時舉起手裡的紙掃把。
「砸它!」
紙掃把帶起一陣旋風。
黑氣被掃進淨宅陣中,漸漸消散。
有惡鬼想從側窗鑽出去,剛探出半個腦袋,便被守在窗台的小紙人一把揪住頭髮。
一人一口直接吞了。
門前的程潛、石松四人和守門的官差看得眼皮直跳。
他們本來還擔心小姐受傷。
現在一看。
擔心個屁。
這群小紙人看著小,打起鬼來比王爺那些重案司親衛還凶。
一個半時辰後。
聚寶閣後院最後一縷黑氣被阿紙趕進白燈籠。
被烏雲壓了許久的天,終於透下一點日光。
後院那口古井不再冒黑煙。
風穿過院牆。
帶來一絲曬過太陽的木頭味。
陸夭夭扶著牆喘了口氣。
這次耗得不輕。
可神台方向,卻漸漸亮起一點微光。
大堂正中的香爐里,三炷香同時燃旺。
香火直直向上。
街外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快看!」
「聚寶閣上空是不是亮了?」
圍在遠處的街坊們齊齊抬頭。
剛才還像籠在灰霧裡的聚寶閣,此刻輪廓一點點清晰起來。
檐角、牌匾、門前石獅子,都被陽光照得分明。
屋頂上方,還浮著一層極淡的金光。
蘇文和蘇墨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看著那道光,眼眶一下紅了。
「是判官筆。」
「是判官筆顯靈了。」
他撩起衣擺便跪了下去。
「學生蘇文,多謝判官筆仙救我兄弟性命!」
張木匠抱著已經能跑能跳的小石頭,也跟著跪下。
小石頭還不懂發生了什麼。
可他看見爹爹磕頭,便學著把腦門往地上碰。
趙婆婆也跪在一旁邊磕頭邊抹眼淚。
口中喃喃念叨著若是沒有筆仙,她就失去生活倚仗。
活不成了。
大堂神台上的青玉判官筆微微震動。
一道道細得看不見的香火,從長街方向飄來,落入筆身。
暖意在冥冥中鑽進了陸夭夭的身上。
她原本發沉的胸口,像被人輕輕托著,重新有力地跳動起來。
與此同時。
不遠處的一條巷角。
崔澤頭上還簪著那根柏木枝。
他左右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自己,趕緊偷偷撩起衣擺跪下。
「判官筆仙大人。」
「下官……不,學生多謝您救命。」
他磕完頭,又小聲補了一句。
「晚上回家就請一管判官筆。」
「還有,定要讓我娘也在神台上擺上一管,供果挑最好的。」
「還有明王殿下……」
崔澤頓了頓,面上驕傲。
「王爺肯認我這個表弟,定也是您保佑的。」
他說完,趕緊起身。
又深深躬了三下,才打馬離開。
聚寶閣內。
青玉判官筆忽然自己懸了起來。
筆尖沾著硃砂,在神台前的黃表紙上緩緩寫出一行字。
陸夭夭剛看清那幾個字,臉上的笑便淡了。
阿紙湊過來。
「夭夭,寫什麼了?」
陸夭夭拎起黃表紙。
諸天神佛,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