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姨娘縮了縮脖子，臉上閃過顯而易見的心虛。
方才還生悶氣的婢女見狀，當即一掃鬱氣，再度趾高氣揚，「繼續叫啊！怎麼啞巴了？」
「我…我受過李嬤嬤的恩惠，見她不在，所以關心兩句。這樣也不行麼？」雲姨娘狡辯。
氣勢，卻明顯弱了下去，
婢女勾起一側唇角，冷笑：「你被送進府這一年，長公主和棠姐兒沒聽過你半句問候。如今那豬狗不如的畜生做了壞事，你反而上趕著關心，為她打抱不平。她難道真的是你親娘？」
「我——」
雲姨娘還想狡辯，婢女譏笑道：「想來還真有可能，李嬤嬤那等黑心腸的畜生，把親生女兒賣去腌臢地界，也沒什麼稀奇。」
「你！」
雲姨娘倏地臉通紅，又氣又羞：「姑娘把話說清楚，什麼叫腌臢地界？我是戲班子裡正兒八經唱戲的，沒做過齷齪勾當。這件事大爺最清楚——」
「呸！」
婢女根本不等她說完，張口就啐：「下九流的髒東西！騙騙心善的大爺也就罷了，你可蒙不了我！」
雲姨娘一雙染紅了的指甲幾乎掐進肉里，咬牙恨道：「大爺吩咐過，不許拿我的出身嚼舌頭，姑娘是忘了嗎？」
「大爺還說不許你來叨擾公主和小姐呢，你這又是在做什麼？」婢女當即回駁。
雲姨娘呼吸變得急促，白皙脖頸蔓延上憤怒的紅。
見她反駁不上來，婢女得了意。眼皮一翻，愈發不客氣：「實話告訴你，李嬤嬤那畜生已經被拉去大獄了，你若再來公主面前嘰嘰喳喳、胡攪蠻纏，日後你有的是日子陪她！」
聞言，雲姨娘臉色一白！
而不遠處，院內的婆子、丫鬟，也有不少變了臉色的。
其中最焦急的當屬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孩，當即扔了手裡的活計，跑上前來，「芝安姐姐，我娘犯了什麼事，怎麼就下了大獄呢？」
江蘭不由正色打量那女孩。
原來這才是李嬤嬤的親生女兒。
看著，已然到了婚配嫁娶的歲數，卻還梳著丫鬟的髮髻。觀她的衣裙、釵環，也遠比普通的丫鬟好上幾分。
身姿高挑、模樣清麗，再加上遠超尋常丫鬟的裝飾，自有一股出塵脫俗之感，令人印象深刻。
此時雙眉微蹙，淚珠在眼眶打轉，更有一股我見猶憐的氣質。
芝安壓根不吃這一套。
她重重一哼，有心震懾院內僕從，故意大聲呵斥：「你還裝傻？你娘她膽大包天，意圖謀害小姐！你身為她女兒，日夜住在一起，我看你也未必無辜，該送去大獄好好審上一審！」
「我…我實不知情……」丫鬟掉下淚來。
芝安的火氣蹭地一下，更旺了。
牙尖嘴利罵道：「有那些個貓尿，攢著到大爺跟前灑去！少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晦氣！」
卻不想這一句，登時惹了眾怒。
「姑娘說話也忒難聽了，小桃擔心她娘，問一句怎的了？姑娘何苦這麼刻薄。」有婆子不滿道。
「芝安越來越過分了，公主實該好好管一管！」
「就是！整天在這府里吆五喝六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才是這府里的主子！」
「李嬤嬤犯了錯送去大獄，那芝安姑娘呢？難道因為她是公主身邊的人，就能隨便作踐人了？」
說著說著，矛頭已然指到了嘉陽長公主身上。
芝安後知後覺不對勁，厲聲喝止：「我教訓小桃，關你們什麼事？一個兩個的，還指摘起長公主來了，想造反不成？都閉嘴！」
「長公主，您瞧她。」
「長公主，您當真不管？她這麼著，壞的可是您的名聲。」
底下人紛紛撂了手裡的活計，湊到一起，沸騰起來。
「芝安姑娘這樣，大家還怎麼安心做事？都聽她一個人的調遣算了。」
「長公主，您若震懾不住身邊的人，我們只能去府衙敲鼓鳴冤了。」
「沒錯，我們雖是奴才，但也不能平白叫人作踐欺辱！」
人聲鼎沸。
芝安這才怕起來。
又心虛又委屈地看向嘉陽。
嘉陽因為擔心棠姐兒，眼下的烏青還沒散。
此刻，看著院內義憤填膺的奴僕們，眉眼間又添上一份煩躁。
與之相反的，是雲姨娘。
不久前還白了臉色，訥訥不敢言的她，這會兒下巴微昂，正好整以暇看戲。
連方才衝過來哭訴的小桃，雖垂著眼皮，唇角卻壓不住地翹起來。
江蘭站在一側，將一切看得分明。
再看院內。
叫囂的丫鬟、婆子還不少。
但也有一小撮老老實實、本本分分在原地幹活的，偶有三兩個湊在一起看熱鬧的小丫鬟，也是離她們遠遠的，儼然不想摻和。
十分有趣。
一方院子，竟如此清晰地分成兩個陣營。
再聯繫今日劉氏在侯府的表現，她不禁冒出個猜測。
「長公主。」
她向前一步，壓低聲音，道：「恕我直言，底下這些鬧事的，可是從公府分派過來的？」
長公主閉了閉眼。
沒說話，但算是默認。
看來，長公主也知曉。
一旁的芝安卻是頭次發覺，頓時心虛沒了、害怕也沒了，怒不可遏罵道：「好個劉氏，一定是她躥騰的！」
說著，便擼了袖子，要親自下去找人算帳。
江蘭兩眼一黑！
芝安這麼莽撞，怎麼能被皇上賞識，成為七品女官的？
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你冷靜點！」
芝安一看是她，猛地甩開，氣沖沖道：「你還想幫劉氏的人說話不成？」
對付這種炮仗，溫聲細語講道理根本沒用。
深知這一點的江蘭，直接反問：「你是生怕她們鬧不大、生怕長公主不被外人詬病不成？」
「那怎麼辦？任由她們鬧事？任由劉氏折騰的長公主不得安生？」芝安沒好氣反駁。
江蘭深吸一口氣，看一眼偷聽的雲姨娘和小桃，壓低了聲音，「你附耳過來，我有辦法。」
芝安眉頭擰緊，有點嫌棄地看她。
江蘭也不慣著她，翻了個白眼，「你想不想聽？」
「……行。」
芝安皺著臉，不情不願地湊過來。
離得近了，芝安發現，這婆子並沒有她以為的那麼髒。
相反，身上還有股淡淡的皂粉香氣。
再仔細聽她說——
擰緊的眉頭，不由一點點舒展開來。
越聽越覺得有趣。
看向江蘭的眼神也變了，帶著幾分興味，「你這婆子，雖是鄉下來的，招數卻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