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這一幕,白衣女子臉色變了。
「這不是恢復。」
「他的肉身在記住那些力量。」
黑霧中的半截人影開口:「金之法則撕開骨骼,重新癒合的骨頭便擁有金性。雷霆轟擊五臟,重生的血肉便能吞吐雷光。」
「每受一次傷,他對那種力量的承受能力便會變強。」
羽衣青年已經從地上爬起。
他盯著鏡中的林長歌,再也笑不出來。
「若無法一擊殺死他,豈不是用什麼手段,都會被他慢慢適應?」
「所以,不能給他適應的機會。」
談笑古帝五指落在鏡面。
畫面停在林長歌吞下最後一條主根的瞬間。
「霸體海納百川,任何進入體內的力量,都可能被它吸收。」
「但海也有極限。」
「只要一次灌進去的東西足夠多,便能撐爆它。」
黑甲巨漢向前一步。
「宗主想讓我們圍殺他?」
「圍殺?」
談笑古帝看向巨漢胸前的魂火。
「東天域那群廢物,糾集二十餘名不朽境,也敢稱圍殺。」
「他們的力量層次太低。」
「就算人數再多,也只是給林長歌送養分。」
「本帝要的,是神。」
殿內安靜下來。
牆壁中的殘魂似乎也聽見了這句話,一張張臉同時睜開眼睛。
談笑古帝抬起手。
第九面古鏡中的畫面擴散至整座大殿。
鏡中是一片暗紅色荒原。
大地沒有土石,只有堆積到天際盡頭的神兵殘骸。長槍刺穿巨人頭顱,斷劍插在星辰中央,還有一口遍布裂紋的古鐘,半截埋在屍海之下。
荒原最深處,橫臥著一具看不清全貌的龐大屍體。
僅是一根手指,便橫跨數萬里。
手指表面的皮膚已經石化。
指甲下方,卻有血色光芒一明一暗。
如同心跳。
幾名殿主同時看向鏡面。
白衣女子抬手按住雙眼。
血仍從指縫間滲出。
「這具神屍還活著?」
「神魂已死。」
談笑古帝說道,「但他的心還在跳。」
「上古神戰結束後,這顆神心便被鎮壓在逆命山下。葬神海億萬殘魂,不過是從它體內逸散出去的一點力量。」
無頭巨漢胸前魂火猛然暴漲。
「宗主找到逆命山了?」
「七日前找到的。」
談笑古帝握住永生之鏡。
「林長歌煉化道種時,九顆神心本源倒卷而回,喚醒了逆命山中的部分血脈。」
「這是他送給本帝的回禮。」
談笑古帝抬手一揮。
九枚灰色令牌飛向各殿之主。
「從今日起,停止攻打外圍小宗。」
「第一殿徵調三萬屍修,前往逆命山開路。」
「第二殿收攏所有煉魂師,把三十六島煉魂池全部遷入總壇。」
「第三殿封鎖葬神海出口。無論什麼人,只許進,不許出。」
一道道命令落下。
九名殿主接住令牌。
沒人詢問原因。
談笑古帝繼續道:「其餘六殿,帶上所有能動用的神屍,七日內趕到逆命山。」
羽衣青年摸過脖頸上的指痕。
「宗主要挖出那顆神心?」
「不是挖。」
談笑古帝看向鏡中那根橫跨荒原的手指。
「是讓它重新跳起來。」
白衣女子身體一顫。
「死去多年的神心一旦復甦,葬神星域的法則會被全部抽走。靠得太近的人,神魂和肉身都將化作它的血食。」
談笑古帝笑了。
「所以才需要林長歌。」
幾人抬頭。
「他能吞法則,能煉神魂,也能以霸體承受神境力量。」
「等他穿過葬神海,走到逆命山,這顆復甦的神心自然會先吃他。」
「他若擋不住,便死。」
「若擋住了,霸體也會被神心撐到極限。」
談笑古帝掌中的永生之鏡轉動。
鏡面將林長歌與那顆跳動神心疊在一起。
「屆時,本帝會把他們一起煉進永生之鏡。」
羽衣青年問道:「他若不來呢?」
談笑古帝看了他一眼。
青年立刻低頭。
「他會來。」
「他想殺本帝。」
談笑古帝說完,走向大殿上方。
神顱座椅兩側,各立著一塊殘破石碑。
左邊石碑刻著「順命」二字。
右邊石碑則有一道貫穿碑體的掌印,原本的文字早已被抹去,只剩下半個「祖」字。
談笑古帝經過左碑時停住腳步。
指腹擦過「順命」二字。
石碑表面浮現出一幅古老畫面。
當年……
一名老人坐在山崖盡頭,面前擺著一壺清茶。
老人身上沒有半點修為氣息。
背後星空卻隨著他的呼吸明滅。
年輕的談笑跪在茶桌前。
手中托著一面剛剛煉成的銀鏡。
「師尊,弟子這一大道,可令天地重煥生機。」
老人看了一眼銀鏡,「你這條路,錯了。」
年輕談笑抬起頭,「弟子不明白。」
「你窺伺萬法,奪人根基,以為見得越多,自己的道便越完整。」
老人拿起茶杯,往地上倒了一杯水。
水流順著石縫分散。
沒有一滴留在崖頂。
「可不屬於你的東西,終究留不住。」
「你今日借一法,明日奪一道。走得越遠,身上的東西越多,自己的路卻會越來越窄。」
「若弟子能把它們全部煉成自己的呢?」
老人搖頭,「你的性格容不下別人。」
「你的道,也容不下不同的聲音。」
年輕談笑臉色難看。
「師尊認為,弟子的大道一定會失敗?」
「不是我認為。」
老人放下茶杯。
「是你已經選了失敗的路。」
山崖上,風吹過茶桌。
銀鏡中的年輕面孔微微扭曲。
「弟子不信。」
老人沒有勸。
只看向遠處星空。
「那便走吧。」
「等你有一日看清自己,再回來。」
畫面到此破碎。
談笑古帝的指尖停在石碑上。
「看清自己?」
他低聲重複。
下一刻,五指貫穿石碑!
轟!
刻著「順命」二字的古碑從內部炸開。
碎石飛過大殿,砸進兩側牆壁。被封在牆中的殘魂受到驚擾,發出密集尖叫。
談笑古帝轉過身。
他看著跪在下方的九殿之主。
看著九面古鏡中不斷擴張的疆域。
看著煉魂池、神屍大軍,以及插遍葬神海外圍的逆命旗。
當年上祖古帝說,他的大道容不下別人。
說他奪來的力量終究留不住。
還說,他必敗。
可如今,葬神海三十六島已有二十一島歸入逆命宗。
九大殿主盡數受他驅使。
永生之鏡吞下的魂魄何止億萬。
只要逆命山中的神心復甦,他便能借那股力量跨過最後一道門檻。
到那時,誰還能說他的路是錯的?
「本帝不順天。」
「也不信命。」
談笑古帝走上台階。
每落下一步,牆壁內便有數萬殘魂被永生之鏡抽乾。
磅礴魂力湧入他的身體。
原本被林長歌刀意劃傷的臉頰徹底恢復,氣息也隨之不斷攀升。
整座逆命大殿開始震動。
葬神海上空,黑雲向兩側分開。
一面覆蓋萬里的銀色古鏡懸在天穹,鏡面映出三十六座島嶼。
島上所有逆命宗弟子同時跪地。
「恭迎宗主!」
聲音穿過黑海。
一浪高過一浪。
談笑古帝坐上神顱王座。
永生之鏡懸在背後。
「傳本帝令。」
「逆命宗,封海備戰。」
「林長歌踏入葬神星域之日,三十六島盡數化為戰場。」
「本帝要讓他親眼看著。」
「霸體吞得下法則,吞得下神魂。」
「卻吞不下整座葬神海!」
九大殿主同時跪地。
「謹遵宗主法旨!」
轟隆!
黑海翻卷。
一座座沉在水下的古老祭壇升上海面。祭壇中央插著逆命旗,旗面繡有一面破碎銀鏡。
無數灰袍修士從島嶼中走出。
屍傀踏海。
魂獸遮天。
一艘艘以神骨煉成的戰船離開港口,朝逆命山方向匯聚。
原本散亂無序的葬神海,在這一道命令下變成一座龐大戰場。
談笑古帝俯視鏡中景象。
眼底殺意卻沒有減少半分。
九色道種失去後,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林長歌已經不再是任他擺布的下界修士。
那具霸體成長得太快。
快到讓他必須掀開逆命宗真正的底牌。
可只要林長歌敢來,勝負仍由他決定。
這裡是葬神星域。
是他經營多年的巢穴。
也是埋葬過神的地方。
一名灰袍弟子從殿外沖入,跪倒在台階下。
「稟宗主!」
「逆命山傳來急報!」
談笑古帝低下眼睛。
「說。」
灰袍弟子雙手捧起一面染血銅鏡。
鏡面中,暗紅荒原正在劇烈震動。
那具橫臥在大地下的龐大神屍,胸口位置裂開一道深淵。
深淵內部,血色光芒噴涌而出,將附近星辰照得一片猩紅。
咚!
沉悶心跳從鏡中傳出。
逆命大殿所有古鏡同時震了一下。
牆壁中的殘魂成片爆開。
咚!
第二聲心跳響起。
葬神海掀起萬丈巨浪。
漂浮海面的神屍睜開眼睛,齊齊望向逆命山。
灰袍弟子身體伏得更低。
「宗主。」
「神心提前復甦了。」
談笑古帝從王座上站起。
永生之鏡自行轉向逆命山。
鏡面深處,血色神心正在收縮。
每收縮一次,葬神星域的法則便向那裡匯聚一分。
咚!
第三聲心跳傳遍葬神星域。
逆命大殿內,九面古鏡同時向內凹陷。
鏡框崩開裂痕,封在殿牆中的百萬殘魂齊聲尖叫。
它們的魂體被一股無形力量扯出,匯成九條灰白洪流,穿過大殿穹頂,直奔逆命山。
談笑古帝抬手一抓。
魂流從他指間穿過。
不是抓不住。
整片星域都在響應那顆神心,任何試圖截斷魂力的力量,都會被葬神法則排斥。
永生之鏡劇烈震顫。
鏡面內,逆命山已經裂成兩半。
一具龐大神屍橫臥在暗紅荒原上。僅是一條手臂,便綿延數萬里。
胸膛裂口中,血色神心被九條黑色鎖鏈纏繞,每收縮一次,鎖鏈上的上古神紋便會亮起一層。
數十萬逆命宗屍修正在向山頂推進。
他們每走一步,血肉便乾癟一分。
修為稍弱者尚未抵達半山,便已經被抽成乾屍。眉心逆命印仍在發光,驅使他們拖著枯朽肉身繼續向前。
倒下的人越來越多。
鮮血、生機、魂力盡數沉入山腹。
神心跳得更快了。
「備輦。」
談笑古帝走下神顱王座。
「九殿之主,隨本帝前往逆命山。」
大殿之外,葬神海轟然炸開。
九頭死去多年的骨龍從黑水中衝出,眼窩燃起銀色魂火。粗大鎖鏈纏在它們的脊骨上,另一端拖出一座由神骨鑄造的輦車。
談笑古帝踏上輦車。
九殿之主緊隨其後。
第一殿主是個無頭巨漢,脖頸上燃著幽藍魂火,背後拖著一柄布滿血垢的斷斧。
第二殿主是一名蒙眼白衣女子,赤足踏過骨面,所過之處,海中哀號的殘魂全部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