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鏡道禁制被太陽神火燒穿。
第二日,九種神境法則反遭鎮壓。
到了第七日,那枚本該吞掉林長歌的道種,竟被霸體當成一株大藥,從葉片到根須吃得乾乾淨淨。
他試過獻祭殘魂。
試過催動永生之鏡。
也試過喚醒葬神海下的古屍,以神境威壓隔空震碎林長歌的氣海。
沒用。
所有送過去的力量,都會被霸體截住。
吞噬。
煉化。
再變成林長歌的力量。
那根本不像一具血肉之軀。
更像一座沒有盡頭的熔爐。
無論功法、法則、毒火還是鏡道神念,只要進了那座爐子,便會被抹去原有印記,化為霸體的一部分。
海納百川。
吞煉萬物。
談笑古帝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霸體。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看清這種體質最可怕的地方。
強橫肉身只是表象。
真正讓人絕望的,是它沒有固定形態。
給它刀意,它便能將骨骼煉成刀。
給它神火,它就敢以五臟為爐。
把九種相衝的神境法則一併送進去,它也能撕碎重組,全部吃下。
世間大多數功法都有弱點。
鏡道可以復刻。
可以推演。
只要看得足夠多,便能找到破綻。
霸體卻在不停地變。
今日推演出的弱點,明日便可能被它吞掉一種新的力量補上。
你越想試探,送出的東西就越多。
它也越強。
咔嚓!
談笑古帝腳下白骨碎裂。
他五指已經攥進掌心,露出森白指骨。黑色血液沿手腕流下,滴在斷裂祭壇上。
永生之鏡感應到主人的怒火,鏡面浮現出無數裂紋。
每一道裂紋中,都映出林長歌的臉。
「滾!」
談笑古帝一掌拍下。
轟!
永生之鏡撞穿祭壇。
狂暴鏡光橫掃白骨島,將周圍數百具神屍掀入黑海。
那些沉睡多年的屍體在海中翻轉,空洞眼眶逐一亮起灰光。
一隻覆蓋鱗片的巨手破開海面,抓向島嶼。
談笑古帝抬頭。
五指隔空一扣。
那隻巨手停在半空,掌心裂開一道豎眼。
豎眼中銀色魂印閃爍片刻,巨手便調轉方向,抓住旁邊另一具復甦神屍,將其頭顱捏碎。
黑色魂火從碎裂顱骨中飛出。
永生之鏡自行升空。
鏡光一卷,將那團魂火吞入其中。
其餘復甦神屍隨之安靜。
重新沉入海面。
白骨島邊緣,一群身披灰袍的人全部跪在地上。
他們低著頭,額頭緊貼骨面,任憑黑色海水淹過膝蓋,也無人敢動。
其中幾人的眉心同樣刻著銀色魂印。
更多人戴著無面銅具。
銅具正中只有一道狹長縫隙,內部沒有眼睛,只有不斷流動的灰霧。
方才的震動幾乎撕裂整座島嶼。
跪在最前方的中年男人左臂被飛來的神骨砸斷,斷骨刺出肩頭,鮮血不斷湧出。
他沒有處理傷口。
反而以另一隻手托著一枚灰白令牌。
「宗主。」
「葬神海東岸傳來消息。」
談笑古帝轉過頭。
男人喉結滾動,將聲音壓得更低。
「枯榮島已經歸順。」
「島上三萬七千名魂修全部種下逆命印,九座煉魂池也已接管。」
「黑山殿拒不臣服,殿主帶人逃向北岸,三長老親自追殺,已經斬下殿主頭顱。剩餘弟子正在押往屍海,等候宗主發落。」
談笑古帝沒有回應。
男人托著令牌的手開始顫抖。
他很清楚,自己挑錯了開口的時機。
可逆命宗規矩森嚴。
各處分壇的消息必須在一個時辰內上報。
若有延誤,負責傳訊之人會被抽出神魂,釘進永生之鏡。
橫豎都是死。
只能硬著頭皮繼續。
「另外,西岸三座屍城已經打通。」
「七長老從神墓中挖出二十一具完整古屍,其中一具神威未散,生前境界無法判斷。」
「宗門弟子正在擴建逆命祭壇。再有半月,便能將陣法覆蓋葬神海外三十六島。」
「說完了?」
談笑古帝的聲音傳來。
男人頭皮發麻。
「說……說完了。」
「斷了一條手臂,令牌還拿不穩?」
談笑古帝隔空一抓。
男人離開地面,撞入他掌中。
五指扣住頭顱。
男人臉色慘白,身上的灰袍被神力撕開,胸口露出一枚不斷跳動的銀色魂印。
「宗主饒命!」
「屬下失態!」
「屬下願去前線戴罪立功!」
談笑古帝看著他眼中的恐懼,臉上沒有半點波動。
「逆命宗不養廢物。」
五指合攏。
砰!
男人的頭顱當場炸開。
無頭身體尚未落地,一道神魂便從頸間飛出,拼命逃向島外。
永生之鏡轉動。
鏡面吸力爆發。
那道神魂慘叫著倒飛回來,被拖進鏡中。
畫面一閃。
鏡內多出一張痛苦扭曲的人臉。
談笑古帝伸手按在鏡面上。
男人的記憶、功法與修為一併化作銀色光流,沿著掌心匯入體內。
臉頰上的細小刀傷隨之癒合。
談笑古帝轉身走向島嶼中央。
「召集九殿之主。」
「所有人,逆命大殿議事。」
跪在白骨上的眾人同時叩首。
「謹遵宗主法旨!」
白骨島向下震動。
島嶼中央,一座埋在神屍之下的龐大宮殿逐漸升起。
黑色殿牆由一塊塊神骨拼接而成。
每根骨頭上都刻著銀色鏡紋。
數以百萬計的殘魂被封在牆壁中,魂體彼此重疊,只露出一張張或猙獰、或麻木的臉。
宮殿上方懸著一塊血色匾額。
逆命宗。
三個字並非刻在匾上,而是由三道被壓縮到極致的神魂凝聚。
每當有人經過,魂體便會睜開眼睛,無聲注視來者。
殿門開啟。
一股夾雜著腐肉與香火的氣味湧出。
談笑古帝踏入大殿。
內部沒有燈火。
九面高達千丈的古鏡分立兩側,鏡中分別映出葬神星域不同疆域。
第一面鏡中,數萬名灰袍修士正在圍攻一座漂浮於虛空的骨城。
第二面鏡中,一條由神屍鋪成的長路橫跨葬神海,無數戴著銅具的弟子推著囚車走過屍背。
囚車裡關著的不是活人。
而是一團團被禁制壓縮的神魂。
第三面鏡中,九座煉魂池同時沸騰。
池內黑水翻滾,每隔片刻,便有一道新生魂體從池底爬出,跪在池邊接受逆命印。
其餘鏡面也在不斷變化。
礦脈。
魂山。
神墓。
被征服的宗門與城池。
短短數年,逆命宗的旗幟已經插遍葬神海外圍。
曾經盤踞在各島的魂修勢力,要麼歸順,要麼被煉成屍傀。
逆命宗擴張的速度快得驚人。
這裡沒有東天域那般嚴密的宗門秩序。
葬神星域法則混亂,活人難以久留。
能夠在此紮根的,往往是魂修、屍修與走投無路的兇徒。
他們不講傳承。
只認強弱。
談笑古帝借永生之鏡控制神屍,又能吞噬魂力提升修為。
每擊敗一方勢力,他便將其中強者種下鏡奴印,編入逆命宗。
弱者送入煉魂池。
死者煉成屍傀。
勝者繼續征伐下一座島嶼。
於是每滅一宗,逆命宗非但沒有損耗,人數反而越來越多。
殿外鐘聲響起。
九次。
每一道鐘聲落下,大殿中便會多出一人。
第一名是身高三丈的黑甲巨漢。
他沒有頭顱,脖頸上燃著一團幽藍魂火,背後拖著一柄布滿血垢的斷斧。
第二名是白衣女子。
赤著雙足,雙眼蒙著黑布。
她所過之處,牆壁里的殘魂全部閉嘴,像是遇見了極為可怕的東西。
第三人只有半截身體。
腰部以下連接著一團黑霧,霧中不斷伸出嬰兒手掌。
其餘幾人也陸續出現。
無一人擁有完整活人的氣息。
他們來自葬神海各方勢力。
有人曾是一島之主。
有人在神墓中沉睡萬年。
也有人被永生之鏡從古屍體內喚醒,連生前姓名都已忘記。
如今,他們只有一個身份。
逆命宗九殿之主。
九道身影在殿中站定。
沒有人落座。
大殿盡頭,那張由整顆神顱雕成的座椅仍舊空著。談笑古帝並未走向上方,只站在九面古鏡之間,背對眾人。
白衣女子率先察覺到異樣。
「宗主,九色道種失去聯繫了?」
談笑古帝側過臉。
「你看見了什麼?」
女子眼上的黑布滲出兩道血跡。
「屬下只看見一座火爐。」
「九種神境法則落進去,沒能燒毀爐子,反而成了爐中火。」
「鏡道本源也是一樣。」
「那座爐子吃掉所有東西,正在變得更大。」
她說到最後,嘴角流出鮮血。
黑布下的雙眼發出碎裂聲。
談笑古帝眼中殺意翻湧。
「閉嘴。」
白衣女子當即低頭。
「屬下失言。」
無頭巨漢胸前魂火跳動,發出沉悶聲音。
「道種被人奪了?」
沒人回應。
另一名身披羽衣的青年卻笑了起來。
「宗主耗費九顆神心培養道種,又讓我們拿下萬古遺蹟,暗中送往東天域。」
「如今道種的氣息消失,宗主還受了傷。」
「看來那位林長歌,比傳聞中更難對付。」
話音未落,羽衣青年面前的空間變成一面鏡子。
談笑古帝從鏡中伸出手,一把扣住他的喉嚨。
快得沒有徵兆。
羽衣青年雙手抓住談笑古帝手腕,背後數千根羽毛同時張開。
每一根羽毛都映出一張不同面孔,尖嘯著撲向談笑古帝。
談笑古帝手臂一震。
砰!
漫天羽毛全部炸碎。
羽衣青年被壓得雙膝跪地,膝下神骨成片粉碎。
「本帝給你殿主之位,不代表你能揣測本帝。」
青年臉上仍帶著笑,眼底卻失去了從容。
「宗主息怒。」
談笑古帝五指壓緊。
青年頸骨發出咔咔聲響。
其眉心的逆命印隨之亮起,一條條銀線鑽出皮膚,向神魂深處勒緊。
片刻後,談笑古帝鬆開手。
羽衣青年趴在地上,捂住喉嚨劇烈喘息。
「下次再笑。」
「本帝把你的臉釘進殿門。」
「屬下……不敢。」
其他八人無人求情。
葬神星域只有強者才有資格說話。
談笑古帝能把他們扶上殿主之位,也能隨時將他們煉進永生之鏡。
「道種的確被林長歌煉化了。」
談笑古帝轉身,目光掃過九人。
「他憑五重天修為,強行吞下九種神境法則,又煉化了本帝留在道種中的鏡道本源。」
幾名殿主的氣息同時出現變化。
無頭巨漢背後的斷斧撞在地面,問道,「他究竟如何承受九種法則的?」
談笑古帝沒有立即回答。
永生之鏡從大殿上方落下。
鏡中浮現出七日前的畫面。
九色道種反噬。
林長歌氣海乾涸。
九種法則在經脈內衝撞,撕裂血肉與神魂。
畫面中的青衫青年卻沒有崩潰。
暗金色氣血一次次沖刷傷處,每當一道法則留下裂痕,霸體便會自行修復,並把法則融進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