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岳盯著第一殿主。
「先走。」
「帶上他?」
七劍主看了一眼白髮鏡奴。
金色鏡路只剩最後數十丈。
帶一個被談笑古帝控制的鏡奴回去,極可能將鏡道印記也一併帶進東天域。
可這名老者保持著少許意識。
他知道黑色宮殿的秘密。
也知道鏡奴之間如何區分。
白髮老者抓住七劍主衣袖。
「走……」
「我……回不去……」
他額頭上的鏡紋重新亮起。
第一殿主正在隔空喚醒魂印。
老者身體劇烈顫抖。
原本抓著衣袖的手指一點點收緊,皮膚下重新浮現銀色紋路。
七劍主抬起古劍。
卻沒有刺下。
鄭岳來到老者面前。
「你叫什麼?」
白髮老者眼中的清明只剩最後一絲。
「雲緲宗……」
「第十三代……」
「刑峰……長老……」
後面的話沒能說完。
鏡紋徹底覆蓋雙眼。
白髮老者猛地抬頭。
雙手結印。
一座雲紋大印從鄭岳頭頂浮現。
七劍主古劍已經刺出。
鄭岳卻先一步抬手,抓住了老者手腕。
「回去再說。」
鎮之秘紋順著掌心湧出。
這是林長歌留在金色銅鏡中的一部分力量。
並不強。
只能鎮壓數息。
老者額頭上的鏡紋停住。
剛剛凝聚的雲印也隨之散去。
鄭岳一把將其扛上肩膀。
「走!」
兩人同時沖向鏡路。
第一殿主沒有立刻追。
它看著鄭岳手中的重劍。
更準確地說,是看著劍鋒內那道始終沒有動用的黑色刀光。
「本殿說了。」
「既然來了,便留下。」
斷斧插進神屍背部。
第一殿主雙手同時按住斧柄。
整具萬丈神屍在這一刻睜開了眼睛。
那顆早已腐爛的巨大頭顱緩慢轉動。
空洞眼窩中,亮起兩團幽藍魂火。
鄭岳與七劍主腳下的血肉同時向內凹陷。
一張由神屍皮膚形成的巨口,從兩側合攏。
金色鏡路也受到擠壓。
原本還能維持數十息的通道,在神屍力量下飛速崩塌。
七劍主回頭看了一眼。
「趕不上了!」
「你帶人走。」
鄭岳停下腳步。
重劍轉向後方。
七劍主臉色一沉。
「你想留下?」
鄭岳沒有回答。
他把肩上的白髮老者扔了過去。
「告訴林長歌。」
「談笑知道計劃。」
七劍主接住老者。
「你自己去說!」
鄭岳看著正在合攏的神屍巨口。
「我會。」
第一殿主拖著斷斧從黑暗中走來。
「誰都走不了。」
鄭岳雙手握住重劍。
直到這一刻,劍鋒中的黑色刀光才真正亮起。
沒有強烈波動。
也沒有遮天異象。
只是一條極細的黑線,從劍柄延伸到劍尖。
正在合攏的神屍巨口停住了。
第一殿主腳步也隨之一頓。
胸前魂火劇烈搖晃。
它終於明白,鄭岳先前為何始終不用這一刀。
不是捨不得。
更不是為了留給它。
這道刀光從一開始,鎖定的便是整座黑色宮殿。
鄭岳抬起重劍。
「林長歌說過。」
「只要談笑真身不來。」
「無論來了幾個殿主,都攔不住這一刀。」
第一殿主猛然拔出斷斧。
「退!」
它不是讓鄭岳退。
而是在向黑色宮殿內所有鏡奴下令。
數百具鏡奴同時撲向鄭岳。
第一殿主自己卻向宮門方向暴退。
那一刀不能斬。
一旦落下,黑色宮殿必然崩毀。
東天盟原本的計劃也會隨之失敗。
可第一殿主不敢賭。
它更不敢拿自己去試林長歌留下的刀。
鄭岳沒有揮劍。
只是向前踏出一步。
數百具鏡奴同時停住。
不是魂印失效。
而是第一殿主不敢讓它們繼續逼近。
鏡奴與宮殿相連。
刀光若沿著魂印斬入陣眼,結果同樣無法承受。
七劍主看懂了。
「你根本沒準備出刀?」
鄭岳看向鏡路。
「現在夠了麼?」
七劍主嘴角抽動。
「夠了!」
兩人同時後退。
第一殿主胸前魂火瘋狂跳動。
它很想出手。
可鄭岳手中的重劍始終指向黑色宮殿。
它只要向前一步。
那道刀光便可能落下。
一步。
十步。
百步。
鄭岳退入金色鏡路。
七劍主扛著白髮老者,身影已經快要抵達另一端。
鏡路正在不斷崩塌。
第一殿主終於察覺不對。
它被一把尚未落下的刀,嚇得在原地站了整整十息。
「你敢騙本殿!」
斷斧脫手而出。
腐爛斧光追入鏡路。
鄭岳看著迎面而來的斷斧。
直到斧鋒距離不足百丈,他才鬆開一隻手。
重劍上的黑色刀光驟然消失。
鄭岳從懷中取出一塊已經裂開的黑色刀玉。
方才那道刀光,根本不是林長歌真正留下的一刀。
只是刀玉映出的氣息。
真正的刀意,在先前斬殺羽衣殿主時便已經耗盡。
第一殿主胸前魂火幾乎炸開。
「找死!」
斷斧速度暴漲。
鄭岳轉身沖向鏡路盡頭。
七劍主已經一隻腳踏出通道。
他回頭看見逼近的斷斧,眼皮猛跳。
「你真把刀用完了?」
「用完了。」
「那你還敢停在那裡?」
「它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斧光來到身後。
七劍主一把抓住鄭岳肩膀。
紫色古劍刺入鏡路邊緣。
劍意爆發。
兩人借著反震同時衝出通道。
下一息。
斷斧劈入金色鏡路。
轟!
狹窄通道從中炸開。
鏡光碎片飛向四周。
鄭岳、七劍主與白髮老者同時跌出虛空,重重砸在東天古城中央的圓台上。
盟碑劇烈搖晃。
十二面陣法投影同時破碎。
七劍主翻身而起,第一時間看向身後。
鏡路已經閉合。
斷斧沒能穿過來。
他長出一口氣。
隨後一腳踹向鄭岳。
鄭岳橫劍擋住。
「你做什麼?」
「你說林長歌留了一刀!」
「留了。」
「用完了為何不說?」
「你沒問。」
七劍主額角青筋暴起。
「本座差點被你害死!」
「你還活著。」
「那是本座劍快!」
「所以帶你去。」
「你——」
「夠了。」
劉玄風聲音從旁邊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
盟碑前方,林長歌已經站起身。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兩人身上。
而是看著那名被帶回來的白髮老者。
鎮之秘紋正在快速消散。
老者額頭上的鏡紋重新亮起。
周圍數百座承載神魂的陣法受到牽引,表面同時浮現出一層極淡銀光。
商無極臉色一變。
「鏡陣跟過來了!」
「殺了他!」
林長歌抬手。
所有蔓延出去的銀光停在半空。
金色神鏡照向白髮老者。
皮膚變得透明。
血肉之下沒有完整經脈。
只有數以萬計的細小鏡片。
每一片鏡子裡,都封著一道殘破神魂。
它們彼此拼湊。
共同維持著這具早已死去多年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