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笑古帝的聲音沿著金色血路傳來。
下一刻。
逆命大殿前方,億萬屍氣同時升空。
一艘艘神骨戰船調轉方向。
數不清的屍修、魂獸與鏡奴登上甲板,朝血路盡頭匯聚。
它們沒有立刻進入。
只是停在葬神海上空。
黑壓壓一片。
像是在等待東天盟主動踏進來。
東天古城。
林長歌盤坐在血路入口,右手握著斬天刀。
刀鋒插入空間。
一道細長黑線沿金色道路延伸出去,撐住不斷合攏的兩側虛空。
所有被救回的命魂,正在盟碑上方重新融合。
魂火為根。
記憶為葉。
因果為枝。
三者缺一不可。
可數萬名失蹤者中,真正保留下完整魂火的人不足三成。
更多人只剩破碎本源。
有些人的魂火被分成數十份。
有些更是只剩一段執念。
太上長老站在盟碑前,雙手不斷結印。
每一道魂火落下,他都會從金色神鏡中取出對應記憶,再以盟碑因果將兩者重新連接。
第一道命魂成功凝聚。
那是一名九劍山弟子。
他睜開眼時,身體仍舊透明,神情也有些茫然。
「這裡是……」
第一劍主抬手。
九劍山印記亮起。
一縷溫和劍意從盟碑中飛出,落入那名弟子眉心。
弟子的目光逐漸清明。
他看見第一劍主。
嘴唇顫動。
「劍主……」
第一劍主沒有回應。
只把他送入養劍池。
更多魂火緊隨其後。
天玄神朝的邊軍。
七宗弟子。
商會修士。
散修。
還有不少連身份都無法辨認的古老殘魂。
他們失蹤得太久。
所在宗門已經覆滅。
居住的城池也早已化作廢墟。
盟碑無法從現存宗門中找到他們的因果。
這些命魂只能懸在東天古城上空。
沒有歸處。
劉玄風看著不斷增多的無名魂火。
「他們怎麼辦?」
「留在盟碑。」
林長歌說道。
「等以後慢慢找。」
「有些人的家鄉可能已經不在東天域。」
「那便問其他星域。」
「若始終找不到呢?」
「給他們新的名字。」
劉玄風一怔。
林長歌看向盟碑上方。
那些無名魂火在金光中安靜懸浮。
「能醒過來,便是活人。」
「沒有過去,也可以從今日開始。」
盟碑微微震動。
原本散亂的無名魂火被金光包裹,在東天古城上空形成一片新的魂池。
另一邊。
問心石屋中的命魂也開始醒來。
第一座石屋打開。
那名九劍山弟子從黑暗中走出。
他沒有再看幻象里的師父。
只是朝著記憶中的山門躬身一禮。
「弟子回來了。」
鏡奴印從他後頸脫落。
被金色神火燒成灰燼。
第二座石屋。
第三座。
一扇扇門不斷開啟。
有人淚流滿面。
有人神情麻木。
也有人走出石屋後,仍舊頻頻回頭。
可他們終究醒了。
那些始終不願離開幻象的人,則被盟碑繼續封存。
有些人被困數百年。
他們需要的不是一句「幻象是假的」。
而是重新接受,自己想見的人早已不在。
時間一點點過去。
第一日。
九千道命魂完成融合。
第二日。
兩萬三千道。
第三日。
盟碑上方的魂海已經減少大半。
東天域各宗陸續派人前來,將甦醒的先輩與弟子接回。
沒有人直接帶回宗門。
所有命魂都先進入九座養劍池、三百六十座龍魂台與無極殿魂陣,再接受三重檢查。
談笑古帝留下的鏡奴印雖已被斬斷,沒人敢保證其中沒有別的後手。
東天盟第一次處理如此多命魂。
各家功法、陣法與魂器逐漸形成一套新的規則。
接魂。
問心。
驗因果。
最後才是歸宗。
過去彼此封閉的魂道傳承,也在盟碑前第一次互相補充。
第四日。
周牧醒了。
他的魂火從盟碑中飛出,與金色神鏡內的記憶重新融合。
睜眼的一刻,他下意識抱住胸口。
那裡原本插著一面破碎銅鏡。
如今只剩一道淺淡銀痕。
「林客卿?」
周牧看見林長歌,神情仍有些恍惚。
「血路……」
「已經破了。」
「其他人呢?」
「還在醒。」
周牧轉頭。
盟碑前方,雲緲宗失蹤弟子的魂火一字排開。
有些已經恢復意識。
有些仍處於沉睡。
更多人的魂體尚未凝聚完整。
周牧走到他們面前。
一張張臉看過去。
最後,他停在一名年輕弟子面前。
對方只剩半邊魂體。
眼睛卻已經睜開。
「周師兄。」
聲音很輕。
周牧雙膝一軟,跪坐在魂池邊緣。
他伸出手。
卻不敢觸碰對方近乎透明的身體。
「五年了……」
「我還以為你們都死了。」
年輕弟子扯了扯嘴角。
「差一點。」
類似重逢發生在東天古城各處。
沒有歡呼。
也沒有聲勢浩大的慶祝。
只有一道道壓抑多年的哭聲。
有人找回了同門。
有人找回先輩。
也有人等到最後,仍沒有看見想找的人。
林長歌始終坐在血路入口。
四日時間。
他沒有鬆開斬天刀。
金色血路橫跨三片星域。
每一息都在受到葬神法則擠壓。
談笑古帝也在不斷衝擊另一端。
刀鋒傳回的力量越來越重。
最開始,只是尋常屍氣。
隨後是魂火。
到了第四日,已經有神屍開始撞擊血路入口。
咚!
刀身猛地震顫。
林長歌身前空間裂開一條縫隙。
一隻腐爛手掌從中擠出。
五指張開。
抓向距離最近的周牧。
林長歌沒有起身。
左手隔空一扣。
腐爛手掌停在半空。
暗金氣血沿指骨向上蔓延。
砰!
整條手臂從內部炸開。
黑色屍血尚未落地,便被太陽神火焚盡。
血路另一端傳來沉悶咆哮。
一張足以遮住道路的腐爛人臉擠進空間。
它沒有眼睛。
口中卻塞滿密密麻麻的鏡子。
每一面鏡中,都有逆命宗修士同時結印。
「殺!」
數萬道魂術沿著屍口湧來。
第一劍主抬起鐵劍。
林長歌卻先一步拔出斬天刀。
維持四日的黑色刀意驟然回收。
整條血路失去支撐。
兩側空間同時向內擠壓。
腐爛人臉尚未衝出,便被合攏的道路夾在中央。
林長歌一刀斬下。
噗嗤!
神屍頭顱從眉心裂開。
藏在口中的數萬面鏡子一同炸碎。
刀光順著金色道路衝出萬里。
沿途準備進攻東天域的屍修與魂獸,被從中央劈開一條筆直空白。
神骨戰船成片斷裂。
屍血潑進葬神海。
第一殿主站在戰船最前方。
斷斧橫在身前。
黑色刀光撞上斧刃。
轟!
第一殿主腳下戰船從中斷開。
三丈屍身倒退數百丈,雙臂黑甲崩出密集裂痕。
胸前魂火劇烈搖晃。
「林長歌!」
它抬起斷斧。
血路卻已徹底合攏。
刀光消失前,最後一道金色盟紋釘在葬神海上空。
道路沒有斷。
只是被林長歌暫時封住。
第一殿主若想進入。
就必須先拔掉那道刀意。
東天古城。
斬天刀重新歸鞘。
林長歌站起身。
連續維持血路四日,他的氣息依舊平穩。
胸前因神心撕開的傷口也已經完全癒合。
只有皮膚深處,還殘留著一點血色光芒。
太上長老看了他一眼。
「神心本源沒有煉完?」
「留了一部分。」
「為何?」
「留坐標。」
林長歌抬頭看向盟碑。
葬神海三十六島仍舊清晰。
每一座島嶼之間,都有血色脈絡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