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相魂塔內。
無面身影緩緩抬手。
塔外的白須陣師,也做出相同動作。
兩人之間隔著三十三層魂陣。
氣息卻完全一致。
商無極抬掌便要鎮下。
「別動。」
林長歌先一步開口。
「為何?」
「他們現在共用一條命。」
照神右眼轉動。
兩道身影同時變得透明。
經脈。
氣海。
神魂。
就連識海深處的記憶裂痕,都沒有任何區別。
唯一不同的是。
塔內無面身影胸口,刻著一個「相」字。
而塔外白須陣師腳下,沒有影子。
第三鏡沒有簡單複製他。
而是將一個完整的人,拆成了兩部分。
形貌、修為與記憶留在塔外。
被天地承認的「相」,則封入塔中。
無相鏡認為萬物皆是倒影。
沒有相的活人。
遲早會從世間消失。
擁有相的倒影。
反而可以取而代之。
白須陣師低頭看向自己雙手。
皮膚正在變淡。
衣袍邊緣也逐漸透明。
「盟主。」
「我還能撐多久?」
「半個時辰。」
商無極臉色難看。
「把塔里那個殺了。」
「能不能救人?」
「殺它。」
「外面的人也會死。」
「那便將相送回去!」
商無極雙手按向無相魂塔。
空間陣紋沿塔身升起。
第三十三層魂門開啟。
無面身影沒有反抗。
只是向前一步。
塔外白須陣師的身體立刻少去一部分。
不是血肉破碎。
而是右臂徹底消失。
無面身影的臉上,則長出半張白須老人的面孔。
「停!」
商無極立刻關閉魂門。
兩具身體同時定住。
劉玄風盯著塔內身影。
「它每靠近一步,便會取回一部分身體?」
「不是取回。」
林長歌說道:「是讓第三鏡認為,塔里的才是真身。」
白須陣師聽懂了。
「那便讓我進去。」
商無極猛地回頭。
「不行!」
「繼續留在外面,我一樣會消失。」
白須陣師看向自己的斷臂。
「若進入魂塔,至少能夠與它爭。」
「爭什麼?」
「爭誰該活。」
他說完便向魂塔走去。
林長歌卻橫刀攔在前方。
「爭不出結果。」
「你們擁有相同記憶。」
「無論做什麼選擇,它都會跟你一樣。」
白須陣師停住。
「那要怎麼辦?」
「讓東天盟選。」
盟碑金光落下。
一座問心石屋出現在圓台中央。
林長歌看向魂塔。
「放它出來。」
商無極雖不情願,還是開啟第一層塔門。
無面身影走出。
每邁一步。
臉上的五官便清晰一分。
等它來到問心石屋前。
已經與白須陣師完全相同。
就連消失的右臂,也重新生長出來。
相反。
真正站在塔外的老人。
只剩半透明魂體。
兩人同時看向石屋。
又同時邁步。
林長歌忽然問道:「第三十七號死星上,你最後布下的是哪一座陣?」
兩人沒有停頓。
「七轉無相鎖空陣。」
聲音一模一樣。
「陣眼用了什麼?」
「無相魂塔第七層的黑空晶。」
仍舊相同。
商無極皺眉。
「連本殿都不知道黑空晶被他帶走。」
「記憶無法辨認。」
林長歌抬起手。
問心石屋內景象變化。
無極殿。
一座已經倒塌的偏峰出現在兩人眼前。
峰下埋著三具屍體。
白須陣師臉色一變。
無面身影也露出相同神情。
「這是你入無極殿前的故鄉。」
林長歌說道。
「山匪屠村。」
「你被無極殿上一任殿主救走。」
「那三具屍體是誰?」
兩人同時沉默。
片刻後。
又一同開口。
「父親。」
「母親。」
「妹妹。」
沒有區別。
商無極的神色更加陰沉。
「第三鏡連這種記憶都能複製?」
林長歌看向兩人腳下。
問心石屋中。
無面身影也擁有一條連接故鄉的因果線。
第三鏡照見白須陣師時。
連天地留下的痕跡都一併映照。
當初盟碑能夠區分談笑古帝製造的鏡魂。
是因為那些鏡魂只有記憶。
無相鏡造出的東西,卻能讓天地也承認它存在過。
「沒有辦法了?」
劉玄風問道。
「有。」
林長歌抬手抹去石屋內所有景象。
「既然過去相同。」
「便問以後。」
兩人面前。
同時出現一柄刀。
一枚陣盤。
還有一塊空白令牌。
「刀可以殺死對方。」
「陣盤可以把自己永遠封在魂塔。」
「令牌則能斬去所有記憶,從今日重新開始。」
「選一個。」
白須陣師看向三件東西。
無面身影也在看。
十息後。
兩人同時伸手。
卻在即將碰觸陣盤時停住。
白須陣師轉向空白令牌。
無面身影卻抓住了刀。
噗嗤!
刀鋒刺入白須陣師胸口。
相同傷口也出現在無面身影身上。
兩人同時倒退。
商無極一步衝出。
空間之力鎮住刀鋒。
「為何選擇不同?」
林長歌右眼照向無面身影。
「因為第三鏡只會延續已經發生的選擇。」
「真正未曾發生的未來。」
「它無法提前複製。」
白須陣師捂住傷口。
目光落在空白令牌上。
「我不想再被鏡子記住。」
「所以願意放棄過去。」
無面身影卻握緊刀。
「它想留下過去。」
林長歌說道:「因為那些記憶是它存在的根基。」
金色盟紋從問心石屋落下。
纏住無面身影。
它臉上的白須面孔迅速融化。
「相」字重新從胸口浮現。
尖銳聲音第一次傳出。
「沒有相。」
「便不存在。」
「把他給我!」
它撲向白須陣師。
林長歌已經出刀。
黑色刀光沒有斬身體。
而是切斷它與第三鏡之間的灰白絲線。
無面身影驟然停住。
白須陣師腳下。
影子重新出現。
透明右臂也開始恢復。
那枚「相」字卻沒有消失。
它脫離無面身影。
化作一張灰白面具,直奔林長歌右眼。
距離太近。
連商無極都來不及阻攔。
面具貼上瞳孔。
第三鏡冰冷的聲音從林長歌識海深處響起。
「照見你。」
「我便有相。」
林長歌沒有閉眼。
照神金紋反而完全展開。
「想要我的臉?」
「進來拿。」
灰白面具鑽入右眼。
下一刻。
霸體熔爐轟然開啟。
面具中的無相本源猛地停住。
它終於看見。
林長歌的右眼深處。
除了照神金紋與寒神雪花。
還藏著一團正在呼吸的黑暗。
鏡祖的目光緩緩轉來。
灰白面具第一次發出驚叫。
「不!」
它想退出。
熔爐已經閉合。
林長歌抬手按住右眼。
掌心下。
多出第二枚灰白古字。
不是「相」。
而是「路」。
與此同時。
盟碑內的一百七十顆死星同時改變方向。
它們沒有再映照東天盟。
而是拖著漫長灰白尾光。
朝星圖最深處的同一個位置移動。
九鏡圖上。
被黑霧覆蓋的第三面古鏡。
緩緩露出了完整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