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滿桌狼藉。
桌面還得李秀蓮來收拾。
等屋裡忙活完,便把碗筷摞在搪瓷盆里。
端著去院裡水池刷洗。
「媽,我去沈珣那屋把碗收了,回頭洗了一塊捎回來。」
李秀蓮出門前,還不忘給婆婆報備。
免得等會回屋再看臉子。
「去吧,今晚早些歇下,明兒天不亮就得出門。」
張翠花正盤腿坐在炕上,翻著手裡的黃曆。
李秀蓮隨口應了聲,便端盆出了屋。
這會院裡也是黑燈瞎火的。
就剩各家窗戶透出的那點光亮。
她先將搪瓷盆擱在水池台。
這才轉身走到防震棚前。
看著屋裡白亮的燈光,透過門縫照出來。
在地上投下兩道白光。
李秀蓮的心緒有些複雜,在門口站了好一會。
這才抬手敲門。
「誰啊?」
屋裡,沈珣應了一聲。
隨即一陣腳步過來,木門應聲而開。
沈珣穿著白背心,肩上披著件單褂。
「嫂子,來收碗呢吧,我都洗好了,擱木箱上放著呢…」
他說著,伸手往門口一指。
抬頭一瞅,卻見李秀蓮站著沒動。
「進來說話?」
沈珣瞧著不對,趕緊讓開半步。
笑著招呼對方進屋。
李秀蓮抿了抿唇,鬼使神差的低著頭進屋。
就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坐著。
也不吱聲。
棚頂的燈泡,斜照過來。
將她的影子拖的老長。
「嫂子,咋了?」
「這是跟張嬸子拌嘴了?」
沈珣問著話,坐回椅子上。
順手將筆帽給擰上了。
這一時半會的,估計是沒心思寫稿啦…
「沒…拌嘴,我哪敢跟她拌嘴!」
「這種日子,啥時候才是個頭…」
李秀蓮聞言,把腦袋埋在膝蓋上。
肩膀不由聳動著。
瓮聲瓮氣的哽咽起來。
這話沈珣沒法接,只默默拿了搪瓷缸子。
給倒了半杯溫糖水,擱在她手邊。
隨即就老老實實坐回椅子上,當個聽眾得了。
果不其然,女人一旦打開了話匣子。
就不帶往回收的…
李秀蓮繃了這些天。
這一張嘴,更是收不住了。
「我原想著,今兒婆婆回來,特意做了一桌子好菜,也算我這個做兒媳的一番心意…」
「可婆婆一覺睡醒,睜眼就罵,數落說我敗家,不會過日子。」
「完了還說明兒要帶我去瞧香,請神水…」
「那神水我都喝了多少回了,每次喝完都鬧肚子!」
「我就想著,索性拉建設一塊上醫院查查,話還沒說完呢,建設又沖我發火,說他們老張家幾代都沒毛病,要有問題,也是我的問題!」
「我就想安生過個日子,咋就那麼難呢?」
李秀蓮絮絮叨叨的,說了好些。
倒不是要抱怨啥,就是覺著心裡憋屈。
說到這,早都已經泣不成聲。
她忙伸手從衣兜里掏出手絹,擤了鼻涕。
等情緒緩過來些,又跟倒豆子似的。
接著往下說。
「結婚這麼些年了,肚子一直也沒個動靜,院裡誰見了,背後不戳我脊梁骨?」
「可我每日天不亮就起來,挑水做飯,洗衣裳,家裡的褲褂襪子,哪樣不是我洗?」
「給老張家當牛做馬這麼些年,一句好話沒落著不說,到頭來…」
「懷不上孩子,倒成我一個人的錯啦?」
最後這一問,才是她的癥結所在。
這個年代,女人不能生養就是原罪!
更何況還攤上個,這麼事兒的婆婆…
沈珣就坐在那兒靜靜聽著。
半晌也沒言語。
畢竟是別人的家務事,他跟著摻和算怎麼回事?
挑唆人婆媳關係?
這事可犯忌諱!
直到李秀蓮的哭聲漸漸止住。
覺著有些不好意思,忙伸手抹眼淚時。
沈珣這才開口。
「嫂子,我多嘴說兩句…」
「你在老張家的付出,院裡街坊可都看在眼裡,你公婆丈夫嘴上不說,心裡也是有數的,人這一輩子,也不光是傳宗接代,生養孩子這一種活法。」
「退一萬步說,你跟建設哥就算真懷不上,大不了就領養一個。」
「從小帶在身邊教養,還不是一樣親?」
李秀蓮一臉認真的聽沈珣說到這。
抽噎聲立時就止住了。
「再說神水那個事…」沈珣一邊說,一邊斟酌用詞,「香灰那玩意,兌水喝下去要是能管用,醫院婦產科就該關門了。」
「其實這種事,就該去醫院查!」
「真查出啥毛病來,早發現,早治療,總捂著掖著,回頭耽誤的還是自個。」
沈珣這噼里啪啦的一頓輸出。
倒叫李秀蓮想去醫院的想法,越發篤定了。
「可是建設抹不開面,死活不願意去!」
她說著,滿臉懊惱的掐著手指頭。
「這還不容易嘛…」
沈珣嘴瓢,等話說出口。
再想捂嘴就來不及啦…
「嗯?」
李秀蓮聽話聽音。
當即抬頭,瞪著雙水汪汪的眼睛看過來。
「咳咳…」
「照嫂子你這麼說,建設哥之所以不願意去醫院,一是抹不開面,二是有張嬸子從中作梗,只要找准了問題,剩下的就好辦啦。」
「你想啊,那香灰水喝下去,是不是容易肚子疼?」
「而且還是疼的死去活來,必須送醫院的那種!」
「等到了醫院,張嬸子總不能一直盯著吧,晚上在病房守夜的,不還得是建設哥?」
「都擱醫院裡住著了,嫂子再說幾句好話哄一哄。」
「回頭不就是掛個專家號,再抽兩管血的事嘛!」
沈珣聊到這,便從兜里掏出煙點上。
不再繼續往下說。
有些話點到即可,說多了容易壞事。
「…」
可他剛才說的這些。
對李秀蓮而言,無疑是醍醐灌頂。
裝病去醫院,還能這樣?
她哆嗦著嘴唇,幾次話到嘴邊都咽了回去。
沈珣叼著煙,起身從網兜里摸出個蘋果。
又從抽屜里翻出一把小刀。
坐在燈光下,一圈一圈的削著皮。
等削好了果皮,直接朝李秀蓮遞了過去。
「嫂子,吃口蘋果壓壓。」
「謝謝…」
李秀蓮兩手捧著蘋果。
沖沈珣一笑。
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
「謝啥,這一兜子蘋果都是張叔拎來的…」沈珣說著,彈了彈菸灰,「時間也不早了,嫂子還是早點回吧,出來久了,一會張嬸子又該說閒話了。」
「哎。」
李秀蓮三兩口啃完蘋果。
站起身,搶著把地上的果皮撿進土筐。
這才拾起門口木箱上的碗筷。
出了防震棚。
徑直朝水池子走去。
沈珣等她走遠了。
這才關了門,繼續寫稿子。
不知何時起了涼風。
吹得院裡的老槐樹葉,簌簌作響。
李秀蓮悶頭刷好碗,端著盆便往回走。
…
同一時間。
後院正房,東屋。
沈國梁正盤腿坐在炕上。
面前炕桌上,擺著一碟炒花生。
粗瓷小碟里,還臥了個糖心荷包蛋。
酒瓶里裝的,正是下午新打的散白干。
他這會正就這花生米,抿著酒。
好不愜意!
炕桌另一頭,王桂香卻是把臉拉的老長。
「那鐵盒裡,零零碎碎的加在一起,攏共不到十塊錢。」
「你那大侄子,是真敢獅子大開口。」
「這不純訛人嘛!」
王桂香一臉不忿。
說完還朝地上啐了一口。
「行了,這事以後別掰扯了!」
沈國梁聽她說著,端起酒盅一口乾了。
一伸筷,把荷包蛋戳散咯。
自個夾了一大塊送到嘴裡。
轉而又把碟里的花生米,倒了一小半進去。
伴著糖心蛋黃,美滋滋的嚼著。
「為啥啊?」
「這啞巴虧,我王桂香可咽不下去!」
王桂香圓瞪著眼,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勢。
「掰扯的清嗎?」
「那鎖頭是你撬的,錢是你從鐵盒裡拿的。」
「說多說少,還不是他一張嘴?」
「更別說那筆錄上,你都簽了字啦!!」
沈國梁沉著臉,將酒盅滿上。
又咂巴了幾下嘴。
「唉!」
王桂香幾次想張嘴。
話卻哽在喉嚨,說不出來。
怪只怪自個一時糊塗,聽信了張翠花的攛掇。
現在是黃泥巴掉在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
「所以說嘛,他說六十,就是六十。」沈國梁把酒盅擱回桌上,「再說吶,那小子現在真長能耐了,這啞巴虧咱認也得認,不認也得認。」
「錢嘛,咱就慢慢給他還。」
「每個月湊個三塊五塊的,一年半載也能還清…」
反正就是拖字訣,慢慢還唄。
「三塊五塊的,你說的倒輕巧!」王桂香這會真是腸子都悔青了,就差抹淚了,「我在醬菜廠累死累活,一個月才掙幾個錢?」
「那也沒轍!」
「保證書可還在街道放著呢,全院大會上點頭認的,咱還敢賴帳不成?」
沈國梁抬了抬眼皮,放下筷子。
「那…那老張家呢?」
「撬鎖這事,可是她張翠花攛掇我去的!」
王桂香緊跟著又嚷了起來。
「人老張頭給了他兩百,要了諒解書,才把人撈出來!」
沈國梁伸出兩根手指。
一個勁的比劃。
整整兩百塊呀,那小子是真敢張嘴要啊!
王桂香聽了這個數,嘴唇忍不住哆嗦了幾下。
「兩百快!」
「還叫秀蓮一日三餐,給那小子送飯!」
「錢的事就不說了,磊子那工作,咋樣了?」
沈國梁拿了個枕頭,墊在腰後。
就這么半靠在牆上。
他這不提還好,一提沈磊工作的事。
王桂香那臉,頓時垮的鞋底似的。
「還能咋樣,黃了唄。」
「原是托他二表舅的關係,說是去副食店當保管員,前兒人家捎話過來,說咱這事鬧的太大,等過了這陣風再說,啥叫過了再說,不就是黃了嘛!」
「這幾天,磊子整天窩在家裡,也不出門,再這麼下去,人就廢了!」
王桂香說完。
竟唉聲嘆氣的抹起眼淚來。
想來也是真心疼她的寶貝兒子。
「黃了就黃了吧,只當是咱磊子沒這福氣。」
「我是這麼琢磨的,要不你明兒帶著磊子,回趟娘家?」
沈國梁酒足菜飽,便又拿出旱菸抽了起來。
「這不年不節的,回娘家幹啥?」
王桂香抬頭,一臉疑惑的看過來。
「你先聽我把話說完…」沈國梁吐了口煙霧,不緊不慢道:「一來,院裡這些閒言碎語,你跟磊子聽著,心裡能好受?」
「先回娘家住些日子,避避風頭,也讓耳根子清淨清淨。」
「二來嘛,磊子他大舅不是在磚廠升了主任嗎?」
「你這當妹子的回去,好好跟他念叨念叨。」
「哪怕先給磊子安排個臨時工也成啊,只要進了廠,往後再想法子轉正。」
說起王桂香娘家,仗著老丈人的關係。
磊子他二舅在副食店當會計。
大舅剛升了紅星磚廠辦公室主任。
都算有頭有臉的人物。
「我大哥那人,認死理,你又不是不知道…」
「再說,前些年咱管大哥家借的那些錢,可是一個子沒還。」
「這又要上門…」
王桂香一聽,心裡卻是犯了難。
「那可是你親哥,磊子他親大舅!」
「他不管,誰管?」
沈國梁話說的急,倒被煙嗆著了。
坐在炕上一陣咳嗽,緩了好一陣,才接著道:「那錢咱家又不是不還,你回去多哭兩嗓子,就說磊子成天在家閒著,好不容易說個對象,人家姑娘還瞧不上他…」
「他這個當大舅的,能忍心看著?」
「現在都升到車間主任了,塞個臨時工進去,能費多大勁?」
這話說完,屋裡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那…要不你跟咱一塊回去?」
王桂香心裡還是有點怵。
早先就因為借錢的事,跟大哥鬧過。
「我就不去了!」
「廢品站這陣子也忙,人手不夠。」
「那些廢銅爛鐵,舊紙殼子啥的,都快堆成山了。」
沈國梁聞言,趕緊搖頭。
「我要帶磊子回去,也不能空著手啊…」
王桂香說著,又開始琢磨起來。
這才掏了一筆錢出去。
家裡剩這三瓜兩棗的,夠買啥的?
「地窖里不還存著兩罐芝麻醬嘛,再帶兩捆掛麵,意思到了就行了。」
「大舅哥家條件好著呢,也不在乎這些!」
沈國梁給出主意道。
王桂香抿了抿嘴,沒再接話。
等了小半晌,腿也坐麻了。
索性起身下炕,披了外套。
給自個泡了杯濃茶提神。
這時忽然又想起一事,忙轉頭道:「對了,老頭子,前兒我在派出所,王主任特意跑來找我,談了好一通話…」
「跟你說啥了?」
沈國梁斟酒的動作不由一頓。
當即轉頭看過來。
「還能說啥…」
「就房子跟戶口那事唄。」
「說咱做長輩的,該幫襯還得幫襯點,別鬧的跟仇人似的,讓街坊們看笑話。」
「說小珣參加高考是大事,可別因為落戶口這事給耽誤了。」
「這兩天,我也算咂摸過味來了,王主任說的這些,也不是沒有道理…」
「你想啊,等磊子落實了工作,單位那邊就能分個宿舍,西屋那間不就騰出來了?」
「到時再叫小珣搬過去住,也顯得咱大度不是,正好堵了院裡那幫人的嘴!」
「再說他落戶那事,老這麼攔著也不是個事兒…」
王桂香低頭喝著茶,苦的直皺眉。
嘴上卻是絮絮叨叨說個沒完。
說完,還抬頭瞅了自家男人一眼。
沒承想,沈國梁卻是啪的一聲。
把手裡的酒盅摔在炕桌上。
酒水撒了還不算,連帶著那碟花生也被打翻了。
「你懂個屁!」
「你當那戶口是隨便落的?」
「到時這戶主算誰的,你尋思過沒有?」
「你可別忘了,咱當初是咋搬進來住的!」
沈國梁這大嗓門才囔起來。
自個又壓了下去。
扭過頭,心虛的朝防震棚那頭瞟了眼。
「我這也就隨口說說…」
王桂香倒叫他這一嗓,吼的有點懵。
他咋還急眼了呢?
「這房子咋落到咱手裡的,你心裡沒點數?」
「他要落了戶,成了戶主,往後這院裡,還有咱說話的份?」
「我可告訴你王桂香,房子的事,你可別在外頭瞎應承!」
「他愛住那防震棚,叫他住去…」
「戶口的事,咱能拖一天,是一天!」
沈國梁刻意壓著嗓。
脖子上的青筋卻是直冒。
「那可是你親侄子…」
王桂香縮著脖子,小聲嘟囔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