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便到了勞動節。
天剛蒙蒙亮。
院裡的大喇叭,就開始吵吵起來。
先是重點新聞播送。
「首都群眾將在大會堂舉行聯歡會,慶祝國際勞動節。」
「工農業模範,先進工作者。」
「以及自衛還擊戰的英雄們,都將出席…」
完事後,又開始循環播放歌曲。
張翠花天不亮,就拽著李秀蓮瞧香去了。
臨出門前,李秀蓮還特意來敲門。
說是今兒晌午的飯,怕是送不成啦。
沈珣倒也沒太在意。
自個湊合著吃點啥不行?
一早起來,先去舀了半盆涼水。
抹了臉,又往身上套了件單褂。
剛準備看會書。
院裡忽的傳來一陣車鈴。
「珣子!」
賀崢嶸推著他那輛永久二八,大咧咧走來。
隔著老遠就開始朝這邊招手。
沈珣抬眼一瞧。
嚯!
一身騷包的鐵路制服,頭上還扣著頂大檐帽。
鼻樑上依舊架著大蛤蟆鏡。
手腕子那塊上海表,在晨曦下閃著明晃晃的光。
車把上滿滿當當,掛著幾個大網兜。
后座還捆著個超大帆布包。
裡面被塞的鼓鼓囊囊的。
「真別說…」
「穿上這身行頭,還真是人模狗樣的!」
沈珣搓著臉,上下打量一圈。
忍不住調侃起來。
「呸,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賀崢嶸說著,把大檐帽摘下,拿在手裡扇風,「昨兒夜裡才跟車到站,今兒歇班,我連家都沒回,先奔你這來啦。」
「得嘞,您屋裡坐。」
沈珣笑著,做了個請的手勢。
兩人前後腳進了防震棚。
賀崢嶸從車后座,解下帆布包。
又從車把上摘下個網兜。
進屋後,直接往桌上一放。
「哥們給你帶的,趕緊打開瞧瞧。」
沈珣也不廢話,立馬湊過去。
先拉開帆布包,往裡一掏。
好傢夥,先拿出個黃色牛皮紙包裝。
用細麻繩捆的板板正正的。
拆開後,入目的就是一件短袖襯衫。
上手一摸,的確良料子。
印花紅一塊藍一塊的,扎眼的很。
「這個叫港衫!」賀崢嶸說著,一把搶過去,拿在手裡抖開,「現在羊城最時興這個,你上王府井百貨瞅瞅去,有賣這個的嗎?」
「知道的,說你在鐵道部上班。」
「這不知道的,只當你是二道販子,專門跑去南邊搗騰東西…」
沈珣知道這玩笑,在當下有點犯忌諱。
刻意壓著嗓子,連門也給帶上了。
隨後也跟著上手,捻了捻料子。
就這款式,別說王府井百貨沒得賣。
就算有,整個四九城裡,有一個算一個。
哪個小年輕能有這門路?
「啥二道販子,咱又不往外賣!」
賀崢嶸這會,早坐在椅子上。
一臉臭屁的翹著二郎腿。
「來,賀少,抽根煙!」
沈珣作勢,弓腰雙手給對方遞煙。
「我跟你說,人家南邊現在風氣可開放多啦!」
「好多新鮮玩意,咱見都沒見過。」
「這回手頭緊,只帶了這麼些,下回等發工資了…」
賀崢嶸接過香菸,這會也顧不上抽。
直接往耳後一夾。
嘴裡絮絮叨叨的,就開始吹上了。
「菠蘿罐頭?」
沈珣一邊聽著。
一邊繼續往外掏東西。
廣式臘腸!
這玩意四九城倒是也有,但是供應量很少。
逢年過節去副食店排隊,還得花肉票才能買。
去晚了連根毛都見不著…
再接著,是整袋的水果硬糖。
沈珣順手就剝了一塊,扔嘴裡嚼著。
竟然還是椰子味的!
最後就是兩個鐵皮罐頭。
罐身印著黃澄澄的菠蘿圖案。
「喲,沒看出來啊,你還是個識貨的!」
賀崢嶸聞言,不禁有些意外。
這玩意可是粵省特產,四九城壓根都見不著!
「咱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
「不就是個罐頭嘛!」
沈珣笑著,掂了掂手裡的罐頭。
這一大堆東西,擱在羊城不算啥。
可放在眼下的四九城。
哪樣不是跑斷腿,都沒處買的稀罕物?
想到這,沈珣心裡不禁冒出個大膽的想法。
轉念再一想,不行…
得再等等!
「來,趕緊穿上試試!」
賀崢嶸嘴裡叼著煙。
將那件被抖開的港衫,往沈珣身上一比劃。
「拉倒吧!」
「我今兒要穿這個出門,不得被院裡那幫大爺當西洋景看?」
沈珣瞅著那花團錦簇的港衫。
在瞅瞅自家這防震棚。
氣質這塊,完全就不搭噶。
「這叫時髦你懂不懂?」
「羊城那邊,大街小巷上,人家小年輕都流行穿這個!」
賀崢嶸嘖嘖兩聲,也不強求。
心裡也明白,這花里胡哨的穿出去。
確實太扎眼了。
「你也說那是羊城。」
「咱這邊步子可沒邁那麼大…」
沈珣說著,把那件港衫疊好。
壓在枕頭下。
心底轉開的念頭,越發強烈。
崢嶸這工作,三天兩頭的往羊城跑。
南邊敞開供應的東西,到了北邊。
哪樣不是有錢都買不著的緊俏貨?
別人想方設法,四處托人。
就算開了介紹信,還得往裡搭不少錢票。
他倒好,火車軲轆一轉就齊活了!
簡直是帶貨聖體!!
這兩年,風向已經在變了。
雖說那頂帽子還懸在頭頂,沒人敢明著來。
但是南邊,已經有人偷摸著干。
這個路子,回頭還得找個機會。
跟崢子好好嘮嘮!
「今兒咱這聚會,人能齊嗎?」
沈珣收拾好東西,便給賀崢嶸倒了杯水。
「蘇婉家裡來客人,說是不來了。」
「春生上外市走親戚去了,也來不了…」
賀崢嶸接過搪瓷杯,咕嚕咕嚕灌了半缸子。
「向紅呢?」
沈珣又問。
「這會還在商場站櫃檯呢,得下午輪休了才能過來。」
賀崢嶸喝完,打了個嗝。
「合著今兒就咱仨糙老爺們?」
沈珣說著話,將手裡的餅子掰了一半遞過去。
也算是借花獻佛了。
「那也沒轍啊,走吧,找大梁去!」
賀崢嶸接過餅子,三兩口吞下肚。
拍了拍手裡的碎屑。
拎起帆布包,轉身就出了防震棚。
沈珣轉身鎖了門。
等賀崢嶸推了自行車。
兩人說笑著,就往院外走。
等到了胡同口,沈珣手裡抱著帆布包。
一屁股坐上自行車。
車子被壓的咯吱一響。
「坐穩吶!」
賀崢嶸腳下一蹬。
車子便沿著大街往前騎。
因為是國際勞動節。
很多國營大廠今兒也放假。
街面上,相較往日來說。
行人肯定是成倍不止。
自行車流匯成一片,都快堵車了…
各家各戶,門口都掛著鮮艷的紅旗。
牆上還貼著紅紙標語。
副食店門口的隊伍,已經排出半條街去。
沿街的供銷社,也是人頭攢動。
賀崢嶸一路按著車鈴,專抄小路走。
越往南城騎,街面就越窄。
胡同也是一條挨著一條。
葛大梁家住的這片,可不比北二條規整。
不少胡同巷口,都叫雜物堆了半邊道。
「停一下!」
等車子路過巷口供銷社。
沈珣在後頭拍了拍賀崢嶸的肩膀。
「咋了?」
賀崢嶸反應也不慢,當即將車子剎停。
「這都上門了,空著手像話嗎?」
「我進去買點東西,你靠邊等會。」
沈珣說著,就將手裡抱著的帆布包推過去。
轉身,一溜煙就進了供銷社。
賀崢嶸也沒說啥,支了車。
靠牆根點了煙候著。
不多會,沈珣便拎著兩包糕點。
一袋槽子糕,再加一網兜水果。
風風火火的跑出來。
「嚯,你這齣手倒是挺闊綽…」
賀崢嶸見他出來。
麻溜扔了菸頭,抬腿跨上車座。
「禮多人不怪嘛。」
沈珣說著話,側身坐回后座。
這回手裡拎著東西,那帆布包只能斜挎在身上。
「得,就你講究。」
賀崢嶸一按車鈴,蹬車起步。
一路東拐西拐的,總算是到地兒了。
沈珣在大雜院門口下了車。
等兩人跨過門檻,進了院。
「大梁,你丫趕緊出來搭把手!!」
賀崢嶸隔著老遠,就扯著嗓子喊。
「珣子,崢子,你倆咋才來!」
那頭話音才落,葛大梁便從屋裡躥出來。
瞅見他倆,跟見了救星似的。
「你們倆來的正好,快進屋坐!」
緊跟著,葛母也笑著迎到門口。
手裡攥著把瓜子,笑著招呼。
等走進了,才湊到他倆身前小聲嘀咕:「今兒他嬸子給大梁保媒,姑娘這會正在屋裡坐著呢,你倆可得幫著敲敲邊鼓,要不咱家大梁這榆木腦袋,不開竅啊…」
「這好事,倒叫我倆趕上啦!!」
「專門從羊城帶的,這份是給你的!」
賀崢嶸一聽這事,立馬來了興趣。
樂呵呵將車支在院裡。
從車把上解下一個網兜,直接往葛大梁懷裡塞。
拎著帆布包就往屋裡走。
「來就來,還帶啥東西嘛…」
葛大梁嘴笨。
看著網兜里糕點糖果,撓了撓頭。
「葛嬸,今兒勞動節,咱也應個景,圖個喜慶。」
「一點心意,您可別跟我倆客氣。」
沈珣一瞅,葛大梁那是騰不出手了。
索性把東西遞到葛母手上。
「行,嬸子就不跟你們客套啦。」
「快進屋!」
葛母笑著張羅。
倆人一進屋,就瞧出門道來了。
這會葛家堂屋裡,早坐得滿滿當當。
女方那邊,老兩口瞧著也有五十來歲了。
那姑娘就規規矩矩的,挨著母親坐著。
低著頭,也看不清五官長啥樣。
當中坐著的小老太,瞧著有六十出頭了。
穿著身斜紋布的中式褂子,應該就是媒婆無疑啦…
葛大梁一進屋,就跟被擰了發條似的。
傻愣愣杵在屋中,手腳都沒處放了。
「這兩位是?」
這時,女方父親率先站起身。
眼光直直落在賀崢嶸身上。
一身藏藍制服,戴著大檐帽。
大高個,還長的細皮嫩肉的。
「哦,都是跟大梁一處插隊的哥們。」葛母忙幫著介紹,「這是賀崢嶸,在鐵路上工作…」
「鐵路部門的?」
女方母親聞言,不由眼前一亮。
「就是小小的乘務員。」
「主要跑燕京到羊城這條線。」
賀崢嶸趕緊把大檐帽摘下,一臉謙虛道。
「哎喲喂,乘務員好啊,吃公差,工資少說得三十塊起步了吧?」
「聽說出差還給補助哩!」
媒婆一聽,忙上前湊趣。
更是圍著賀崢嶸繞了小半圈。
「這位小同志呢?」
女方父親轉而又朝沈珣看過來。
「這是沈珣,聽我家大梁說,要準備考大學呢!」
葛母一邊介紹,一邊給他倆倒茶。
「考大學!」
女方母親聞言,眼神越發透亮。
真沒看出來!!
這大梁瞅著呆頭呆腦的。
處的兄弟倒是一個比一個能耐。
連帶著瞅向葛大梁的眼神。
也跟剛進門那會不一樣了。
「大梁啊,玉芬這姑娘,實誠著呢。」
「也就是工作的事沒落下來,要不哪輪得上我來說這個媒…」
「回頭這門親事要是成了,她白天能在街道糊紙盒補貼家用,閒了還能去菜站給老嬸子搭把手,人玉芬手腳可麻利著呢。」
媒婆更是見縫插針,給那姑娘好一通夸。
說著話,一屋人就回到桌前。
「叔,嬸,今兒這也算是緣分,我就厚著麵皮,跟您二老好好嘮嘮…」賀崢嶸也不含糊,當即拉了板凳坐下,嘴皮子巴拉巴拉的,「大梁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實誠。」
「在廠里幹活,那叫一個賣力,年底指定能評上先進!」
「回頭每月工資發下來,肯定一分不留,全交給玉芬妹子管著!」
「我們這一幫弟兄里,就大梁身板最硬!」沈珣在一旁,也是接茬胡謅起來,「插隊那會,咱知青點一整冬的柴火,都是他一個人劈,年年都能評先進…」
「男人身板硬,肯吃苦,過日子指定靠得住!」
兩人這一唱一和的。
倒給葛大梁整了個大紅臉。
這頭兩人話音還沒落。
那邊趙玉芬就忍不住好奇,抬眼偷瞧葛大梁。
正趕上葛大梁也在瞅她。
倆人四目一對,又都害臊的躲開。
那姑娘更是連耳根子都紅了。
葛母見狀,樂得合不攏嘴。
忙去張羅著,叫兒子給姑娘一家倒糖水。
葛大梁拎著暖壺,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糖水灑的滿桌子都是。
慌裡慌張去找抹布。
一不下心,胳膊肘又撞翻了炕上的竹笸籮。
一時間,線板頂針滾了一地。
「你這孩子,咋越忙越亂!」
葛母恨鐵不成鋼的,抬手在兒子後背拍了一掌。
趙玉芬見狀,連忙起身。
幫著葛母把桌子收拾乾淨。
又蹲下身,幫著去撿線板頂針。
倆人面對著面,挨的也近。
嘿,真是王八瞅綠豆,對上眼了!
「吃…吃糖。」
葛大梁低著頭,側目而視。
瞅著人姑娘的臉蛋。
忍不住從兜里摸出一把水果糖。
一股腦全塞人姑娘手裡。
說話時,腿肚子都在打顫。
趙玉芬捧著糖,愣了小半晌。
這才羞臊的揣進衣兜里。
媒婆將兩人的小動作看在眼裡。
忙用胳膊肘捅了捅葛母。
示意這門親事有譜!
倆人登時交換了眼神,抿嘴偷樂。
女方父母自然也瞧出來了。
來之前,聽媒婆介紹。
說男方在煉煤廠上班,家裡條件也是一般。
前面彩禮和婚房的事也沒談攏。
可眼下一瞅。
跟大梁一塊插隊的兄弟。
一個是乘務員。
另一個更是要考大學的文化人。
有這樣一幫兄弟在。
大梁往後也不愁沒人幫襯…
再說煉煤廠,好歹也是國營的鐵飯碗。
大梁這孩子瞅著也老實。
閨女嫁過來,指定不能挨欺負。
這麼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能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