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禮這事吧,咱再商量商量…」
「這要多要少的,其實也是個意思。」
「咱做父母的,都是希望兩孩子日子能過得紅火!」
「至於婚房嘛,西屋那頭隔半間出來,先拾掇拾掇,等將來大梁轉正了,分了房,再搬過去住也不遲…」
女方母親喝著糖水,率先張嘴。
顯然是做出了讓步的。
「親家母這話說的在理。」
「我看也別隔了,回頭讓妮子搬到我們這屋。」
「改明兒請師傅上門打套柜子,再買個縫紉機,我們老倆口湊一湊,爭取給玉芬買塊手錶,咋說也不能委屈了閨女不是!」
葛父葛母對視一眼,趕緊趁熱打鐵。
這都叫上親家母啦…
「我就說嘛,這倆孩子般配著哩!」
媒婆一拍大腿,喜不自禁。
說著話的功夫,就到了飯點。
葛母就張羅著,說啥都要留女方吃飯。
照規矩,女方父母要是願意留下,在一桌吃頓飯。
就算同意這門親事了。
這都叫上親家母啦。
女方那邊假意客氣了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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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留下來了。
葛母自是歡天喜地。
又是割肉,又是和麵包餃子的。
拿出了家裡待客的最高規格。
葛母本想叫姑娘歇著,哪捨得叫她動手。
可人趙玉芬卻坐不住。
挽了袖子,洗了手。
跟著就進了灶房,幫著擀皮捏餃子。
那餃子皮擀的厚薄勻稱,
餃子也捏得周正。
一排排擱在蓋簾上,別提多養眼了。
葛母那是越看越滿意。
一屋子人,熱熱鬧鬧的吃過午飯。
「今兒正好趕上勞動節,下午沒事,逛公園去啊?」
「等下午周向紅輪休,正好在公園門口,找個茶座嘮嗑。」
「大梁,咱要不請玉芬同志,一塊去?」
賀崢嶸剔著牙,出了個主意。
說著話,就拿胳膊肘杵了葛大梁兩下。
「那個…玉芬同志,下午…一塊去公園逛逛?」
葛大梁聞言手,扭頭瞅向趙玉芬。
支支吾吾說完,又憋了個大紅臉。
趙玉芬沒敢立即答應,轉頭看向母親。
「去吧去吧,你們年輕人,一塊出去走走也好。」
女方母親會意,點頭笑道。
…
半小時後。
胡同口。
賀崢嶸騎著二八大槓,載著沈珣走在前頭。
葛大梁則騎著家裡那輛舊車。
載著趙玉芬跟在後面。
「走嘞!」
賀崢嶸按著車鈴。
帶頭喊了一嗓。
兩輛車,四個人。
出了胡同口。
一溜煙朝陶然亭公園騎去。
等到了公園門口。
今兒這人叫一個多…
自行車在道邊,都快排出半里地去。
「今兒這票歸我買,你們都甭跟我搶。」
「珣子,你把車推過去存一下。」
賀崢嶸個高腿長,搶先一步跨下車。
支上車梯子,人就往售票處跑。
「得嘞,今兒咱也沾沾賀少的光。」
沈珣笑著打趣。
彎腰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
「崢子呢?」
過了一小會,葛大梁才騎著車追上來。
掐著剎車停在陳珣身側。
趙玉芬側著身,從后座跳下車。
將垂在身前的大辮子,往後一甩。
到這會臉還紅著呢…
「搶著買票去啦。」
「先不管他,咱去把車存了。」
沈珣說著話,推著自行車在前面開路。
這所謂存車處,其實就是一長溜的棚子。
門口小馬紮上,坐著個大媽。
忙的時候收錢,閒的時候就納鞋底。
沈珣麻溜掏了錢,同葛大梁一塊把車推進去。
大媽一抬手,給遞了兩塊竹牌子。
隨後幾人又在門口匯合。
賀崢嶸主動把門票遞給驗票員。
對方收了票,撕下一角。
四人這才進了園。
進了園,沿湖就是一溜的土道。
路邊的柳樹一棵挨著一棵。
這季節,枝條都垂到湖面上。
叫風一吹,劃出一道道漣漪。
湖面上飄著的木船還不少。
這會都是手划槳,在船頭插個五顏六色的小紙旗。
勞動節嘛,遊園的人烏泱烏泱的。
一對一對的小年輕。
更是專挑僻靜的地兒溜達。
也有那種拖家帶口的。
當媽的抱著小孩,男人脖子上掛著軍綠水壺。
手裡拎著飯盒跟水果,在後頭跟著。
湖邊,每隔數百步,就支著個國營照相攤。
「來,再靠近些,笑一個…」
「哎,別動!」
照相師傅蒙著黑布,在木匣子後頭喊。
隨即咔嚓一聲,閃光燈亮起。
「嚯,今兒人可真夠瞧的…」
賀崢嶸早摘了大檐帽,邊走邊扇風。
「瞧見沒,島子上那成片的,這會正修復的,就是慈悲庵和陶然亭…」
「古時候,那些文人墨客,就愛上那兒喝酒作詩。」
沈珣隔著湖往南面瞧。
就見湖心小島上,大片古廟建築。
還有一座高高聳立的亭子。
頓時侃侃而談道。
隊伍後面,趙玉芬正挨著葛大梁走。
聞言倆眼都不夠使了,瞅啥都覺著新鮮。
「珣子,你咋啥都知道?」
葛大梁撓了撓後腦勺。
瓮聲問了一嘴。
「書上看的唄。」
沈珣笑著解釋。
四個人說笑著,沿著湖一路往北溜達。
等路過照相攤的時候。
賀崢嶸湊過去問了價,回來後直咂嘴道:「拍一張三毛八,相紙錢還得另算,姥姥的,這不是搶錢嘛!」
「走啦,走啦,咱不花這冤枉錢…」
沈珣怕照相師傅聽了不樂意。
平白惹出是非。
趕忙伸手,拽著崢嶸繼續朝前走。
小半圈逛下來,悶出一身汗來。
遠遠瞧見前頭聳著個土崗子,散著搭了不少葦席棚。
「哎喲喂,今兒可累死我了。」
「不成啦,不成啦…」
「我這腿肚子都要抽筋了,咱找個位置歇會得了!」
賀崢嶸一上老窯台,就扶著腰嚷嚷。
「走,那頭正好有個空座!」
沈珣瞅著也是直樂。
這貨連著跟了幾天車,又折騰了一上午。
大半圈園子逛下來,就是鐵打的也吃不消啊…
說著話,一行四人。
便朝那張空著的矮桌走去。
說是茶棚,其實就是木桿支著的葦席頂。
一張矮桌配四個條凳。
賣茶的老頭,拎著把大鐵壺。
見他們落座,便笑著擺上粗瓷大碗。
這大碗茶,兩分錢一碗。
要花生瓜子就得另算。
「師傅,四碗茉莉花茶,瓜子花生各來一碟。」
賀崢嶸屁股剛挨著條凳。
就開始喊話。
「慢用嘞幾位!」
不一會,老頭便往大碗裡斟了茶。
又送來瓜子花生。
收了錢票,招呼一聲便轉身離開。
「大梁,湖上能划船。」
「你倆不去試試?」
沈珣喝了口茶,伸腿踢了葛大梁一腳。
葛大梁先是一臉詫異的看過來。
隨即才咂摸過味,漲紅著臉,轉頭問趙玉芬道:「那…那啥,玉芬同志,咱…咱要不要去劃會船,吹吹湖風,涼快下也好…」
「…哎。」
趙玉芬低著頭,細聲細氣應了。
隨即兩人便一前一後,下了老窖台。
瞅著那倆的背影走遠。
賀崢嶸伸手,把蛤蟆鏡往下一扒拉,露出兩眼珠子。
「以前咋沒看出來,你這花花腸子還挺多。」
「大梁人老實,咱做兄弟的,不得幫著推一把啊。」
沈珣小口小口喝茶,抬眼瞅著湖面。
「那倒也是…」
賀崢嶸低頭掐著酸脹的小腿。
「問你個事。」沈珣收回目光,放下茶碗。「你跟車跑一趟羊城,來回得幾天?」
「沒有特殊情況的話,往返一趟差不多五天吧。」
「你問這幹啥?」
「有啥好東西,想托我給你帶過來?」
賀崢嶸叼著煙,把煙盒朝沈珣丟過來。
又劃了火柴點上。
「帶東西那都是小事。」
「前兒我看報紙上說,羊城那邊這會正開春季交易會,好多洋人都來了?」
沈珣抽著煙,故意含糊其辭道。
關鍵這事報紙上確實報導過。
「嗨,人家那叫廣交會,跟咱跑車的有啥關係,那都是外貿公司跟洋人做買賣的地兒,你咋關心起這個來了?」
賀崢嶸說著。
用一種看土老帽的眼神瞪過來。
「話也不能說的太絕對…」
「現在不都在傳,說南邊鄉下農民自家養的雞,下的蛋,地里種的菜,都敢挑到集市上擺攤賣,這事要擱前兩年,叫個啥?」
沈珣故意找著話茬嘮嗑。
就是要旁敲側擊的,給兄弟醒醒腦子。
「叫…資本主義尾巴?」
賀崢嶸夾著菸捲的手,懸在半空。
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
「這兩年,市場風向有啥變化,你這成天往南邊跑,還能感覺不出來?」
「上頭定的八字方針,調整,改革,整頓,提高!」
「你琢磨琢磨,調整啥?提高啥?」
「要怎麼整頓,如何改革?」
沈珣伸出四根手指頭,再一根一根往回收。
最後用食指蘸了碗裡的茶水。
在桌上劃了道直線。
「珣子,你到底想說啥,別跟我繞彎子。」
「我這腦子可沒你好使…」
賀崢嶸聽得雲山霧罩的。
索性也不想了。
「那我再問你,這兩年返城的待業青年,有多少?」
沈珣卻是不急。
依舊悠哉悠哉喝著茶。
「那可海了去了,光咱知青點回來的,就有小二十個…」
賀崢嶸想也沒想的回答。
這會兒倒是隱約咂摸出點味來。
「照報上統計的數字來說,全國返城待業的青年,少說有幾十萬!」
「這麼多大姑娘,小伙子,成天窩在家裡沒事幹,上面能不犯愁?」
沈珣說完,一口氣幹了剩下的茶水。
又抓了把瓜子嗑了起來。
「城裡也沒這麼多崗位,那還能咋辦?」
賀崢嶸擰著眉,始終不得要領。
返城知青安置問題。
那是街道跟知青辦該操心的事!
「要我分析啊,也就八個字!」
「自謀出路,各顯神通!」
沈珣說完,抓了一粒瓜子。
照著賀崢嶸臉上扔過去。
「你要這麼說,我倒想起個事來…」
「前趟跟車,半道上來個老廣,手裡拎著個破皮箱,裡頭裝的全是電子表,就是那種小薄片子,不用擰弦的。」
「那老廣上車後,也不去自個座位歇著,直奔餐車就去了,在那跟人神侃,說這表是他拖關係批發來的,誰要想要,他可以便宜出。」
「結果呢,十塊錢一塊的電子表,不要工業券,車廂還真有不少乘客搶著買,就跟白撿似的…」
「那一皮箱貨,還沒到韶關,就出空了!」
賀崢嶸繪聲繪色說著。
越往後說,情緒也激動。
就跟人老廣掙的那些錢,全揣他兜里似的…
「這不就得了,還用我跟你掰扯?」
「天天在這趟線上跑著,眼鼻子底下就是門道!」
沈珣吐著瓜子殼。
抬眼,意味深長的看著賀崢嶸道。
「那廣交會那邊,又有啥說法?」
賀崢嶸又問。
這會眼裡都開始冒綠光了。
「廣交會上,那些洋人瞧不上的零碎。」
「比如綢傘、尼龍襪,還有你帶的那港衫,蛤蟆鏡,還有那菠蘿罐頭啥的,擱在羊城或許不算啥,可要運到咱四九城來呢?」
「哪樣不是攥著票,排著隊,都買不著的金貴東西?」
沈珣說到這,倒是壓低了嗓門。
並招手示意賀崢嶸湊近了說。
「珣子你的意思,是叫我倒騰這些玩意?」
賀崢嶸聞言,一拍大腿。
「我啥時候叫你倒騰這些啦?」沈珣說著,不禁斜了對方一眼,「投機那帽子可還懸著呢,真叫人逮著辦了,這身皮還想不想穿了?」
沈珣差點被這貨給氣笑了。
沒好氣的伸手,指了指他那身制服。
「那你的意思是…」
賀崢嶸聞言,一縮脖子。
「我是叫你先去趟趟道。」
「往後跟車的時候,招子放亮點,多看多聽。」
「南邊啥貨最多,啥價錢,從哪拿貨最便宜,心裡都要有本帳。」
「沿線車站上,南來北往跑供銷的,見面遞根煙,混個臉熟。」
「這叫釣魚先打窩!」
「窩子打好了,以後還愁魚兒不上鉤?」
「這道線,遲早要抹掉的…」
沈珣說著,抬手把先前畫的那道水印給擦了。
「珣子,你丫是這個。」
「我賀崢嶸這輩子就服你!」
賀崢嶸聽完這番話,朝沈珣豎了個大拇哥。
摁了煙,親自給他斟茶。
「還有一樁,我得提醒你…」沈珣伸出手指頭,敲了敲桌面,「這帳記在心裡就好,可不敢往本子上寫。」
「對誰都不要提,等時機到了,我會跟你說。」
「在這之前,只管趟你的道,一樣東西都不許往回倒騰,聽見沒?」
沈珣說了這麼多,嗓子都幹了。
也是低頭喝了口茶潤喉。
「…成。」
「我都聽你的!」
賀崢嶸沉默了小半晌,重重點頭。
…
他倆跟茶棚里聊的興起。
湖上那倆,可是鬧了笑話啦。
葛大梁以前也沒划過船。
船槳攥的跟鐵鍬似的,手上的勁全使岔了。
那船壓根都不走直線。
只在湖面滴溜溜打轉。
可把他急的,熱出一腦門汗。
趙玉芬起先還繃著。
後來實在繃不住,捂嘴直樂。
「大梁哥,這倆槳得一塊使勁,朝一個方向劃…」
趙玉芬小聲指揮著。
葛大梁聽完,照著這個法子試。
船總算歪歪扭扭,奔著岸邊來了。
等船靠了碼頭,兩人手忙腳亂上了岸。
葛大梁先去退了押金。
這才領著趙玉芬,同沈珣他們倆匯合。
這會日頭都開始偏西了。
估摸著是下午四點來鍾。
「走罷,園裡也逛得差不多了。」
「向紅這會也該輪班了,咱去門口等她去。」
坐久了,腿還有點麻。
沈珣說完,伸了個懶腰。
邁腿走在前面帶路。
一行四人開始順著原路,往門口晃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