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過後。
就在沈珣他們幾個,逛公園的工夫。
磚塔胡同這,也出了一檔子事。
劉勇這兩天,手頭難得寬裕了些。
母親趙春茹偷摸給他塞了兩張大團結。
叫他去供銷社買些米麵禮盒,給爺奶送去。
省的在家礙他爹的眼,父子倆總是吵吵。
這貨兜里有了錢,一溜煙出了門。
壓根就沒去供銷社。
頭一個想起的,竟是白月光方芸!
他先騎車奔新街電影院,買了兩張下午的票。
又去理髮店,剪了個新髮型。
還特意叫師傅給抹了頭油。
這才騎著車,晃晃悠悠的奔方芸家去。
等到了院門口。
劉勇也不進門,就扯著嗓子沖屋裡喊。
不多會,方芸掀了門帘兒出來。
「你咋來啦?」
她瞧著劉勇這油頭鼠面的樣。
臉上的神情,更是不咸不淡的。
「不歡迎我還是咋的?」
「瞧見沒,哥專門托人買的票!」
「今兒不勞動節嘛,走,咱一塊看電影去!」
劉勇說著,從兜里掏出電影票。
一臉嘚瑟的舉著。
「去不了!」
「我爸晌午吃壞了肚子,這剛換完褥子,一會還得洗呢…」
「我媽這會也沒在屋裡,離不了人。」
方芸側身,朝屋裡瞟了一眼。
對劉勇的態度,顯然沒前段時間那般熱忱。
畢竟臨時工的事,已經徹底黃了…
「那不還有你妹嗎?」
「叫她們瞅著點老爺子,也就倆鐘頭的事!」
劉勇聞言皺著眉。
有點鬧心。
腦子裡不由想起,上回跟著方芸進屋。
結果門帘兒一掀。
那股味差點沒給他熏吐咯。
「她倆才多大?」方芸卻是連連搖頭,「這笸籮里糊的火柴盒,今兒要是交不上去,明天就領不了新料,勇子哥,我這是真走不開…」
她黛眉微蹙,緩著聲解釋。
「我說你這陣子到底咋回事?」
「每回約你出去,不是這裡有事,就是那裡要忙。」
「你要不想跟我處了,趁早張嘴!」
劉勇一聽,臉上就有點掛不住了。
這到嘴邊的肉,總吃不上。
擱誰能好受?
「勇子哥,我家什麼情況,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真沒那個意思…」
「這電影票要不還是拿去退了吧,也別糟踐錢了。」
方芸說完,也是來脾氣了。
轉身一掀帘子就回屋了。
給劉勇一個人,晾在院門口。
…
「什麼玩意兒。」
劉勇一臉不可置信,楞在門口。
杵了小半晌,末了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憋著一肚子邪火沒處撒。
把手裡的電影票揉吧揉吧,朝牆根一扔。
騎上車,順著胡同瞎溜達。
轉眼,就到了二條胡同這片。
遠遠就見胡同口,蹲著幾個半大小子。
都是附近幾條胡同,出了名的溜子。
跟劉勇也算認識。
見了面,笑著就過來打招呼。
「勇哥,這是幹嘛去?」
「來,抽根煙歇會。」
其中一個瘦猴模樣的小子,趕緊給遞了煙來。
「抽我的!」
劉勇停好車,蹬了車支子。
見對方遞的是香山,忙嘚瑟的從兜里掏出大前門。
挨個每人甩了一根。
「還得是咱勇哥,這兜里掏出來的都是好煙…」
「我咋聽說,勇哥你要調去食品廠管後勤了?」
「啥時候報到啊,可別忘了拉兄弟們一把!」
瘦猴小子一臉巴結的劃著名火柴。
湊上來給劉勇點菸。
「不就是個工作調動的事嘛…」劉勇美美的吸了口煙,扭了扭脖子,接著嘚瑟道:「遠的不扯,就咱街道這片,哪家廠子要有招工名額,不得先擱我爸那過一道眼?」
「回頭等我回去,幫著打聽打聽…」
劉勇這正吹著牛皮。
遠遠就見胡同里,走過來仨姑娘。
穿著一色的學生裝,背著書包。
一路有說有笑的。
打頭那瘦小個的黃毛辮子,懷裡抱著個軍綠書包。
怎麼瞧著有點眼熟?
「跟你們說,為了買這套資料,我可是攢了好幾個月的零花錢!」
「幸好我們今兒去的早,去晚了,都不知道要排多久的隊!」
「沈萍,昨兒你跟我講的那個解題思路,真是你哥教的?」
劉勇原本也沒太在意。
一聽沈萍這名字,登時眼皮子一抬。
再一瞅那黃毛丫頭。
嘿,這不是沈珣他妹嗎!!
上次那檔子事,害他在街道大喇叭。
連著念了三天的道歉信。
賠錢還不算,回家又叫他爸狠抽了一頓。
這口氣,可一直沒咽下去呢。
但是吧…
沈珣那小子最近邪性的很!
跟個掃把星似的,誰沾誰倒霉…
惹不起他,那就先從他妹身上收點利息!
「哎。」
「瞧見那黃毛丫頭沒?」
「哥們幾個,逗她玩玩去!」
劉勇吐了口煙,拿胳膊肘捅了捅瘦猴。
朝沈萍那努了努嘴。
「得嘞!」
瘦猴壞笑著,把菸頭往地上一扔。
一聲招呼,幾個小子呼啦圍上前。
把仨小姑娘堵在牆根。
小姑娘哪見過這架勢,一個個嚇的小臉煞白。
身子不自覺的往後縮著。
「你…你們幹啥?」
倒是沈萍,瞪著眼。
擋在兩個女同學身前。
「不幹啥。」
「哥瞅著你這書包挺好看的,借來使使?」
劉勇齜牙壞笑,故意嚇唬道。
這邊話音剛落,那邊瘦猴趁沈萍不備。
一伸手,就將書包從她懷裡奪了去。
「你還給我!」
沈萍也是犟脾氣上來了,撲上去就要搶。
瘦猴等她衝到身前,一轉手。
又將書包朝劉勇扔去。
隨後,書包就被這幾個小子,來回的拋。
「來呀,接著來呀!」
幾個人一邊拋,一邊樂。
沈萍跑完西頭,又追東頭。
沒多久,就被遛的上氣不接下氣。
手指頭好幾回都要夠著肩帶了。
「還給我…」
「裡面的資料,都是排了一上午隊才買來的,快還給我!」
沈萍哽著嗓子。
聲音也是漸漸帶上哭腔。
「排隊咋了?」
「你哥不是很能耐嗎?」
「叫他拿錢給你再買一套去!」
劉勇伸手接住書包,高高舉在頭頂。
一句話,把幾個小子逗的直樂呵。
靠牆躲著的那倆女同學,嚇的也不敢上前。
只在邊上哭嚷道:「你們別欺負人,再這樣,我們喊人了!」
「喊人?」劉勇卻被這話逗笑了,「你就是喊破天去,又有誰來管這閒事?」
沈萍得知劉勇這夥人是衝堂哥來的。
立馬就紅了眼。
瞅准書包落回劉勇手裡這一瞬。
悶頭照著那貨就撞了過去。
腦袋頂在他肚擠眼上還不算。
伸手就是一頓抓撓。
指甲蓋在劉勇手背,撓出幾道血印子。
「哎喲我肏!」
「給臉不要臉是吧!!」
劉勇吃痛,抬手一甩。
照著沈萍的肩膀就推了過去。
沈萍身子瘦弱,哪禁得起他這一推。
腳底下一個趔趄,踉蹌著後退。
偏偏身後地溝子,堵了有些日子。
污水在牆根積了老大一窪。
黑糊糊的,浮著一層油沫子。
沈萍腳下一絆,一屁股坐在水窪里。
衣服褲子,全髒了!
「哈哈哈~」
「勇哥,這丫頭還挺橫!」
幾個小子見狀,更是笑的直不起腰。
劉勇低頭,瞅著手背上那幾道抓痕。
心裡的邪火只往上竄。
索性拎過書包,嚓啦一聲,扯開袢扣。
「你不是要書嗎?」
「來,都給你!」
他說著,把包口朝下,抬手一抖摟。
嘩啦!
書包里的書本,連同鉛筆橡皮。
一股腦全掉黑水窪里了。
叫那髒水一泡,眼瞅著紙頁是全花了。
完事後再把空書包,順手往泥地上一撇。
「回去告訴你哥。」
「我跟他之間的事兒,沒完!」
劉勇放完狠話,朝沈萍啐了一口。
騎上自行車,揚長而去。
…
沈萍緩了小半晌。
這才打黑水窪里爬起來。
身上的褂子,還在滴答滴答往下淌水。
這會也顧不上哭了。
就蹲在水窪邊,一本一本往回撿書。
被泡在最下面的兩本。
紙頁粘成一坨,一掀就爛了。
沈萍抱著那摞書,又撿起地上的書包。
越想越覺著委屈…
最後將臉埋在膝蓋處,不住嗚咽。
「小萍,你別哭了…」
「趕緊回去把衣服換了,回頭叫你哥找那劉痦子算帳去!」
倆同學也是心有餘悸。
幫著把剩下的文具拾掇好。
圍著小聲安慰著。
…
說來也是巧了。
周向紅今兒站完櫃檯,到點交了班。
騎著那輛豆綠二六斜梁,抄近道往家走。
遠遠就瞅見牆根,圍著仨小姑娘。
其中一個正蹲地上哭呢。
她出於關心,掐了剎車。
單腳點著地,有心想問兩句。
結果仔細一瞅,那黃毛辮子不是沈萍嘛!
「小萍,咋了這是?」
「誰欺負你了?」
周向紅當即支了車梯子,三兩步跑過去。
「向紅姐…」
沈萍聽聲,抬起臉來。
一瞧是她,嘴一癟,哭的更凶了。
那倆女同學,見了周向紅。
就跟見著救星似的。
七嘴八舌的,把事情經過說了個大概。
「傷著哪裡沒有?」
周向紅聽著,眉頭卻是越皺越緊。
趕緊把沈萍從地上攙起來。
也不嫌味,用袖口給她抹了臉。
沈萍抽泣著,搖了搖頭。
只是委屈巴巴的,低頭看著自個的書包。
周向紅會意,從沈萍手裡奪過書包。
拉開往裡一瞧。
好嘛,那些個皺巴巴,黑乎乎的書本。
聞著比沈萍身上的味道還衝!
「這幫挨千刀的…」
「欺負小姑娘算什麼本事!!」
「上車。」
「姐帶著找你哥去。」
周向紅把後槽牙,咬的咯吱響。
家就先不回了。
這事必須讓他劉痦子給個說法才成!
她說著,把書包挎在自個肩上。
伸手拍了拍後車座。
「向紅姐,我…我這個樣子,讓人瞧了多丟人…」
沈萍咬著唇,心下猶豫。
「丟啥人?」
「丟人的是那幫王八蛋,走!」
「你倆先回家去,順道跟小萍家裡說聲,別叫叔嬸著急!」
周向紅卻是眼睛一瞪。
見那倆同學還跟著,趕緊擺手道。
「那小萍,我們就先回去啦…」
兩女同學揮手,同沈萍道別。
叮鈴鈴!
周向紅按著車鈴,騎車馱著沈萍。
調轉方向,一路直奔陶然亭公園。
「抓穩了啊,別掉下去。」
「放寬心,你哥那人,你還不知道嘛。」
「他劉痦子也是瞎了心啦,敢欺負我們小萍,等著瞧吧…」
「你哥一準給你找回場子!!」
路上一邊騎。
一邊還得陪著小姑娘嘮嗑。
…
這頭,陶然亭公園門口。
沈珣一行四個出了園,就在路邊樹陰底下等著。
「得,平時挺麻利個人,今兒咋掉鏈子了呢。」
賀崢嶸嘴裡叼著煙。
伸著脖子朝馬路兩頭瞅。
「興許有啥事耽誤了。」
葛大梁接茬道。
「要不我騎車迎迎去…」
賀崢嶸瞅著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
剛要起身,就見那輛豆綠自行車。
飛速朝這邊奔來。
一邊騎,還一邊猛按車鈴。
等騎的近了,幾人笑著往前迎。
卻見周向紅那頭短髮,叫風吹得亂七八糟。
一張臉更是繃得鐵青。
關鍵后座上,怎麼還馱著個人?
「怎麼來這麼晚?」
賀崢嶸笑著,話到一半就卡住了。
那邊周向紅一捏閘,剛把車挺穩。
后座沈萍就跳了下來。
倆眼腫的跟核桃似的,臉上淚痕還沒幹呢。
衣服褲子更是埋汰的不行。
聞著身上還有股酸臭味…
一側,沈珣臉上的笑容。
也斂了下去。
「咋回事?」
沈珣沉聲,沖沈萍問話。
「劉…劉痦子,在胡同…堵著小…小萍…」
「我輪班,抄近…近道回家…」
周向紅把車一支,說的上氣不接下氣。
「我肏他丫的劉勇!」
「這孫子是真欠收拾啊!!」
賀崢嶸耐著性子聽完。
嗷的一嗓子,整個人都蹦了起來。
把手裡菸頭往地上一扔。
擼著衣袖,一副要干架的架勢。
「人呢?」
「哥幾個一塊抽他丫去!」
葛大梁也是瓮聲瓮氣附和。
拳頭攥得咯嘣響。
身側,趙玉芬倒被這陣勢嚇著了。
伸手拉了葛大梁一下。
「急啥?」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要動手也不急在這一會!」
「這事咱哥幾個圍上去,給他丫一頓胖揍。」
「可光解氣,不解恨吶!」
「弄不好還得搭筆醫藥費進去…」
沈珣吸了口煙,壓下心頭怒火。
心下開始琢磨起來。
面上卻瞧不出啥表情。
「那咋辦?」
「總不能就這麼算了吧?」
賀崢嶸是個急性子。
沈珣抬手,拍了拍賀崢嶸的肩膀。
示意他稍安勿躁。
隨即走到沈萍跟前。
脫了身上的單褂,披在她肩上。
隨後蹲下身,小聲安慰:「小萍,別哭了。」
「先跟哥說說,傷著哪沒有?」
沈萍抬手摸了眼淚,抽噎著搖頭。
「接下哥跟你說的話,一定要記住咯!」
沈珣說著,從周向紅手裡接過書包。
擱在膝蓋上,解開袢扣。
將那些泡了水的書本,一本本拿出來瞧。
「嗯。」
沈萍只管點頭。
「你這樣…」
「…」
沈珣這話起了個頭。
轉而湊到沈萍耳邊,刻意壓低了聲音。
「回去不管誰問你,就照這話說。」
兄妹倆耳語完,沈珣最後又叮囑一句。
「哥,我知道了!!」
沈萍聽完,眼神立馬就亮了。
整個人跟打了雞血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