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睜開眼瞅瞅！」
「瞅瞅咱家勇子都叫人打成啥樣了？」
「倆眼烏青，滿臉是血！」
「咱勇子就算再不濟，那也是你劉德厚的兒子！」
「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趙春茹哭天喊地的，撲到兒子身前。
沖自家男人一頓數落。
嚎了小半晌，又扭過頭。
抬手指著沈珣，咬牙切齒的喊：「還有你們仨！」
「必須給我兒子賠禮道歉！」
「得賠醫藥費！」
「少一個子都不行！」
趙春茹十九歲嫁給劉德厚，那時他已經升了幹事。
街坊四鄰見著面，都得恭維著。
二十幾年過下來，就生了這麼一個兒子。
她是捧在掌心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啥時候吃過這種虧？
「你給我閉嘴！」
「回屋待著去！」
劉德厚見狀，眉頭都擰成疙瘩了。
強壓著心頭的怒氣，從牙縫裡擠出這麼兩句。
「憑啥叫我回屋？」
「兒子叫人打成這樣，你劉德厚連個屁都不敢放？」
「你這麼多年幹部，都當狗肚子裡去了？」
「要是嫌我們娘倆礙眼，今兒正好當著街坊四鄰的面，把話掰扯清楚！」
趙春茹見丈夫凶自己。
更是委屈的不行。
抹著眼淚，調門反倒高了八度。
沈珣叼著煙，饒有興致的瞅著這齣好戲。
本來劉德厚進院後的這套組合拳。
倒叫沈珣覺著有些棘手。
人上來就賠禮道歉。
又是承認錯誤，又是遞煙的…
身為知青辦主任，姿態已經擺的這麼低。
他還真不好直接掀桌子。
那樣會顯得己方咄咄逼人。
這下好了，瞌睡就有人送枕頭。
趙春茹這番指責，倒是把梯子給他架好了。
「大媽！」
「您剛才說的，也有道理…」
「事情一碼歸一碼，咋仨踹壞了您家院門，確實也該賠償。」
沈珣一口一個大媽叫著。
眼下這情況。
他巴不得對方揪著自個討說法，要賠償。
這掰扯來，掰扯去。
最後不就得鬧到街道去？
且看到時候，誰挨的板子更重！
「呸！」
「想賠個院門錢就了事？」
「門都沒有！！」
「你們給我兒子打成這樣，這事兒沒完！」
趙春茹一聽沈珣這話，還以為他要服軟。
腰杆立馬就挺直了。
「我看這樣吧…」
「今兒這事一時半會的，也掰扯不清。」
「誰對誰錯，也不是哪一方就說了算的。」
這時，沈珣卻是話鋒一轉。
將燃到手邊的菸蒂，沖地上一扔。
「咱索性就去街道，或者去派出所也行…」
「到時誰對誰錯，自有公論！」
「也省的在這扯皮！」
沈珣說完，不禁攥了攥拳頭。
目光掃過桌上那幾本泡脹的書冊。
求錘得錘，說的就是趙春茹這樣的！
只是他這話一出。
院裡反倒靜了下來。
趙春茹聞言，亦是眨巴著眼。
有些不明所以。
他這是認慫了？
「去就去！」
「還怕你不成！」
趙春茹頓時就來勁了。
嚯的挺起胸膛，張牙舞爪的。
一副滿臉的得意神情。
…
一旁，劉德厚卻陰沉著臉。
顯然有點繃不住了。
要再讓自家這蠢媳婦囔囔下去。
今兒這鍋蓋可就壓不住了。
真鬧到去街道，或派出所的地步。
回頭那些損壞的書集，往桌上一擺。
事情的性質，就不是打架鬥毆這麼簡單啦。
想到這，劉德厚真是氣的肝疼。
他長吸了兩口氣，猛地轉身。
掄圓了胳膊。
一閉眼。
巴掌照著趙春茹的面頰，就扇了下去。
「啪！！」
一記脆響。
這一巴掌結結實實，落在趙春茹臉上。
她整個人，叫這一掌扇的原地轉了半圈。
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
「你給我閉嘴！！」
劉德厚氣的雙眼泛紅。
胸口劇烈起伏。
指著媳婦兒的鼻子，厲聲吼道。
？？？
滿院街坊，臉上都是懵的。
劉德厚這是弄啥嘞？
咋突然動手扇自家婆娘？
趙春茹更是捂著半邊臉，仰著頭。
一臉難以置信的瞪著自家男人。
她嘴唇蠕動著，只覺心頭憋悶。
半晌沒說出話來。
被摁在地上的劉勇，側頭瞅見這一幕。
倆條腿更是瘋狂蹬著地，嘴裡嗚嗚叫個不停。
街坊們面面相覷。
誰也沒有料到。
劉主任這一巴掌，是衝著自家婆娘去的！
滿院的吵嚷聲，一瞬就沒了。
「嚯，老劉這是真急眼了啊…」
「滿院子老街坊都在呢，咋就沖自家婆娘下手嘞！」
「都別胡咧咧了，沒瞧見人老劉還上氣頭上嘛。」
街坊們壓著嗓，小聲嘀咕。
就這工夫，人群後方忽的傳來一陣車鈴。
跟著就有人咋呼：「街道巡邏隊來啦，大家快讓讓！」
早在趙春茹囔著，要沈珣一伙人賠醫藥費那會。
就有那熱心的群眾。
奔去胡同找巡邏隊匯報情況了。
這會人可不就到了嘛。
劉德厚一聽巡邏隊來了。
心就跟著涼了半截。
此時再扭頭看向跌坐在地。
捂臉痛哭的媳婦。
也只能無奈嘆了口氣。
老話說娶妻娶賢。
當年自己就是相中她這張臉。
沒想到腦子卻是個糊塗的。
這些年，要不是媳婦一味嬌慣。
也不能教育出，這麼個不成器的東西。
前前後後惹出多少事？
這回好了，街道的人只要一進這院子。
這兒這事的主動權，就不在自個手上嘍。
後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讓讓，都讓讓嘞！」
人群外，張衛國踢上自行車腳支。
大步走進院裡。
身後還跟著倆戴紅袖箍的巡邏隊員。
進門頭一眼，便瞅見當院站著的沈珣。
張衛國不由的眉頭一皺。
咋又是這小子？
心裡琢磨著，卻也不急著下判斷。
街道調解工作，講究實事求是。
得先摸清楚情況再說。
他隨即目光一掃。
瞅見牆根蹲著的那一溜小子。
一個個雙手抱頭，好不老實…
當院地上，還叫人摁著一個。
兩隻胳膊被反剪在背後。
嘴裡嗚嗚喳喳，也不知說的是啥。
最後，當他將目光落在那方桌上。
看著桌上攤著的那幾本。
被損壞了的書冊。
張衛國的臉色。
不由得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走過去，伸手拿起最上頭的一冊。
翻開一頁。
那些被泡發的紙張上。
一股刺鼻的味道，撲面而來。
「這東西，你們也敢損毀？」
張衛國一臉嚴肅。
轉過頭，沖牆根處。
抱頭蹲著的那幾個小子發問。
瘦猴見街道巡邏隊的人來了，心裡本就發虛。
再聽張衛國這聲怒喝。
當時就倆腿一軟，跪地上了。
「那書…書是…是勇哥扔的…」
「跟我們幾個可沒關係！」
「誰能想著，那書包里還裝著這啊！」
「要知道有這個，說什麼我們也不敢啊…」
瘦猴這會已經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
立馬想著撇清干係。
只是他這個話一出口。
更坐實了劉勇的罪名！
「蹲下！」
張衛國冷聲喝令。
心裡也有數了。
「張幹事，您可算來了！」
「咱胡同里出了這檔子事兒，街道可得好好管管。」
「要不然這些個胡同串子，真就無法無天啦！」
「連這些都敢往水溝里扔！」
賀崢嶸說著，卻是搶先一步上前遞煙。
以他家老爺子的關係。
跟街道辦上上下下，還是挺熟絡的。
這時候能上前遞煙。
意圖就很明顯了。
張衛國接過煙，夾在耳後。
就這麼聽著，也沒出聲打斷他。
等賀崢嶸說完了，這才轉頭問沈珣道：「你這三天兩頭的，就不能消停下…」
「不是說要參加啥競賽嘛，咋還有時間跑來打架？」
他說這話，多少存著點調侃的意思。
就最近跟他沾邊的幾樁事來看。
劉褲襠那寶貝兒子，這回八成又討不著好…
「張幹事，事情呢，就是這麼個事。」
「那些書是他們損壞的，人是我打的…」
「該誰擔什麼責，大不了上街道說清楚去！」
沈珣說著話，一臉無奈的聳了聳肩。
一副我也不想這樣的表情…
「行啦，叫你兄弟先把人放了。」
「嘴裡堵的啥？？也趕緊給撤了！」
張衛國聽完，點了點頭。
抬手示意先將地上的劉勇鬆開。
「大梁，先撒手…」
沈珣聞言，偏頭朝葛大梁道。
後者立馬會意。
冷哼一聲，伸出兩根手指。
朝劉勇嘴裡一探。
將那汗襪一把薅了出來。
隨即鬆開劉勇的兩條胳膊。
臨了又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
「呸！呸呸！」
「張幹事，冤枉啊！」
「我當時扔書包，根本就沒…」
劉勇吃了這一腳，整個人踉蹌著朝前撲倒。
等緩過勁來，扯著嗓子就要嚎。
「行了。」
「有什麼話，等到了街道再說！」
張衛國卻是連連擺手。
沒心思聽他辯解。
現在這個事的性質。
已經不是普通的鄰里矛盾。
也不是說一句，打架鬥狠就能揭過。
這是惡意損壞！
是思想覺悟和立場的問題！
「劉主任。」
「情況呢，我已經大概了解了。」
「這個事情的性質，現在還不好下判斷…」
「今兒在場參與打架的雙方，都要帶回街道問訊。」
「這些證物也要一併帶走，看您還有沒有啥要補充的？」
張衛國說著，從兜里掏出煙盒。
給劉德厚遞了一根。
人家高低是個主任，這點面兒還是要給的。
「張幹事，瞧著天色也不早了…」
「要不今兒先這樣，明天一早，我親自把人給你們押去。」
劉德厚雙手接煙。
勉強擠出一絲笑來。
若能爭取一個晚上的時間，
事情或許還有轉圜餘地。
最起碼能替兒子，把事兒再捋一遍。
也省的他在街道辦胡咧咧…
「劉主任。」
「這恐怕不行…」
「這個事現在啥性質，您比我清楚。」
「我們街道問訊，講究實事求是，這點您大可放心。」
張衛國從耳後摘下煙，劃了火柴點上。
對於劉德厚的請求，自然是不允的。
「行吧…」
「就按張幹事你說的辦。」
劉德厚聞言。
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了。
心裡也明白。
今天這事兒，攔是攔不住了。
「你們憑啥帶我兒子走？！」
「我兒子可是受害者，你們眼睛長著幹啥使的？」
「哪有受害者還要接受審訊的道理？」
趙春茹一聽兒子要被帶走審訊。
立馬就炸了。
張開兩條胳膊，橫在兒子身前。
那唾沫星子，都快噴了張衛國一臉。
「嫂子，我這也是公事公辦。」
「您也別叫我難做…」
張衛國見狀，不由的皺了皺眉。
以他的經驗來說。
跟這類撒潑婦人掰扯，純屬白費口舌。
索性側頭，看向劉德厚。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你家媳婦，你自個來管…
「還嫌不夠丟人是吧！！」
劉德厚的臉，黑的都能滴出水來。
當即上前，一把薅住趙春茹的胳膊。
手上一使勁，直接給自家媳婦拽到身前。
趙春茹一時不防。
當即一個趔趄，腳下一崴。
整個人撲在劉德厚懷裡。
「受傷的，傷口該處理先處理。」
「完事了一個不落的，全帶回去！」
「還有那些，都屬於證物，拿的時候小心點…」
「小周一會留下來，記錄現場，走訪群眾！」
見趙春茹已經被制住。
張衛國也不想再耽擱，轉頭朝巡邏隊員吩咐。
「是！」
巡邏隊小周立即應聲。
當即翻出隨身帶著的藥包。
朝牆根蹲著的那幾個小子走去。
那傢伙，一個個被揍的鼻青臉腫的。
得先用棉球把血止住…
「哎喲喂，同志，我這條胳膊怕是折了…」
等輪到劉勇的時候。
那貨卻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賣起慘來了。
「折沒折的，我替你瞧瞧就知道啦。」
「咱以前可是學過醫護的！」
小周卻是不吃他這套。
直接用三角巾。
把他那條胳膊一兜，就算完事。
沈珣卻是趁機。
朝賀崢嶸及葛大梁，使了個眼色。
仨人很是默契的。
排成一排，跟在張衛國身後。
陸陸續續的，瘦猴那伙人。
也都老老實實跟了上來。
倒是劉勇，心不甘情不願的。
一步三回頭朝父母那頭望。
…
晚間，星雲密布。
劉家院子裡，顯得空蕩蕩的。
趙春茹哭喪著臉，癱坐在地上。
任憑劉德厚怎麼哄勸，就是不肯回屋。
「劉德厚，咱家勇子要有個好歹，我也不活了！」
「那可是你親兒子啊！」
「你倒是想想辦法，去跟王主任說說，跟那姓張的說說…」
這要擱在平時。
她這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哭上小半晌。
劉德厚指定要服軟。
可今兒他就背著手，站在院裡看著。
末了，卻是冷哼出聲：
「辦法？」
「你們娘倆作死，我能有啥辦法？」
「這回可不是賠倆錢，道個歉就能過去的。」
「那可是小紅書，這事要定了性，檔案上都得記一筆，以後單位招工提干，先進評選，但凡要過審的，全都沒戲了！」
「弄不好，我這個當爹的，都要被領導找談話！」
劉德厚說著說著，自個都不敢往下想。
一甩袖，悶頭就往屋裡去。
「老劉，你給我回來！」
「你真不管咱兒子啦？！」
趙春茹聽完丈夫這番話。
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立時止住了哭嚎。
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
撒丫子就朝屋裡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