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痦子,你丫也有今兒?」
「堵胡同里,欺負人小姑娘那股橫勁呢?」
「你倒是再橫一個看看?」
賀崢嶸收拾完殘局,也湊了過來。
照著劉勇那貨的屁股,又補了一腳。
那頭,瘦猴還想掙扎著站起來犟嘴。
葛大梁回身就是一巴掌,扇在那小子臉上。
一腳又給踹回煤堆里去了。
「老實蹲著!」
「再動彈,還收拾你!」
別看葛大梁處對象磨磨唧唧的。
論干架這塊,手腳卻是出奇利索。
這前後,滿打滿算,也就半盞茶的工夫。
院裡已經蹲了一地。
沈珣那也是見好就收。
下手都是有分寸的。
拳腳只管往臉上、屁股這些地方招呼。
就這,也夠他劉痦子躺炕上。
哼唧個三五天的。
「你們幾個都給我聽好了!」
「雙手抱頭,排著隊給老子蹲牆根去!」
「誰敢再亂動,咱接著收拾誰!」
「一準揍的你媽都認不出來!!」
沈珣點了根煙,叼在嘴上。
轉頭,沖劉勇幾個下命令。
那幾個小子挨了揍。
早嚇破了膽,這會倒是老實了。
雙手抱著腦袋,一個接一個在牆根蹲下。
瘦猴這貨挨了最毒的打,正躺地上哼唧呢。
叫葛大梁薅著脖領,拎了過去。
「抱頭蹲著,老實點!」
葛大梁怒目圓瞪。
瓮聲瓮氣的吼了一嗓。
「崢子,先把那慫貨架過來。」
沈珣三兩步,從葡萄架那搬了條凳子。
大咧咧坐在大院裡。
「得嘞!」
賀崢嶸笑著應聲。
上前一把撈起劉勇。
反剪著他倆條胳膊,架到沈珣跟前。
「珣…珣哥…」
「咱有話好商量,今兒這事是我不對,你大人不記…」
劉勇眯著兩隻烏青眼。
捂著腮幫子,語氣討好道。
鼻血趟過嘴角,糊了半拉臉。
「我問你…」
沈珣這頭剛要開口問話。
院外頭忽的傳來密集的腳步聲。
期間還有人七嘴八舌的嚷嚷,聲音由遠及近。
「哪呢?哪兒干架呢?」
「老劉家院裡,瞅著仨個大小伙衝進去了!」
「走,都瞅瞅去!」
一時間,胡同里的街坊四鄰。
烏泱泱涌了進來。
手裡還都攥著傢伙什。
有舉擀麵杖的,有拿火筷子的。
還有個大媽,手裡拎著鍋鏟就跟來了。
一群人進了院。
自發的將沈珣幾人,里三層,外三層的。
給圍了起來!
趙春茹自劉勇被收拾那會起,就沒消停過。
瞅著兒子被人,拿拳頭一下下往臉上招呼。
心疼的不行,早都喪失了理智。
連著往人堆里沖了好幾回。
結果全叫葛大梁用胳膊攔下了。
只能掄起手裡的掃帚。
哭嚎著往葛大梁身上招呼。
葛大梁壓根就不躲。
就她這力度,跟撓痒痒沒啥區別…
這會見街坊四鄰都擁了過來。
趙春茹立馬扯著嗓子,哭訴起來。
「各位街坊,你們可都瞅見了。」
「這幾個人,青天白日的,踹了我家院門。」
「衝進來就打人!」
「瞧瞧把我家勇子打成啥樣了…」
「大傢伙都給評評理,這天底下還有王法嗎?!」
她是一把鼻涕,一把淚。
指著沈珣仨人一頓輸出。
院裡這些不明所以的街坊,跟著就開始起鬨。
「小伙子,這打人可不對啊!」
「有啥事都可以好好說,再不行也該去找街道嘛。」
「你們哪條胡同的,都跑我們這打人來了?」
「今兒你們要不把話說清楚,可別想出這個院子!」
沈珣站在庭院當中,見這架勢。
卻是絲毫不慌。
本就是衝著把水攪渾,把事鬧大的目的來的。
這會來的人越多,話傳的越快越好。
眼看時機差不多了。
沈珣也不墨跡。
當即扭頭,朝賀崢嶸使了個眼色。
後者會意,先叫大梁過來接手。
摁住劉勇那貨。
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
這才一身江湖氣的。
朝滿院街坊拱手開腔。
「各位大爺大媽,叔叔嬸子,大哥大姐…」
「咱先不急著論打人的事!」
「且聽小子我,把事情緣由細細道來!!」
「就說這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這個慫貨…「賀崢嶸說著,抬手指向劉勇,「糾集這麼一夥胡同串子,堵著人三小姑娘欺負,這事該咋算?」
圍著的群眾一聽這話。
吵嚷聲頓時靜了下來。
一個個面面相覷。
那頭賀崢嶸雙手叉腰,繼續掰扯道:
「就這貨,咱知青辦劉主任家的公子!」
「今兒晌午,帶著這幾個小子,在磚塔胡同,堵著仨女娃!」
「把人小姑娘的書包搶了,來回扔著玩!」
「人小姑娘追著要,他就敢下手把人往臭水窪里推!」
「那衣裳褲子全叫臭水泡了!!」
賀崢嶸說的唾沫橫飛。
聲音是一陣高過一陣。
「就這還不算完!」
「這貨還給人包里的書本文具,全抖摟到臭水溝里。」
「還當著等女娃的面,往水溝里撒尿!」
賀崢嶸說到這,明顯有點自由發揮的意思。
劉勇聽著他這添油加醋的描述。
還想出聲辯解兩句。
卻被沈珣一個眼神,瞪的不敢張嘴。
「各位叔嬸,來,大夥都湊近些。」
「看看都給人小姑娘的書包,糟踐成啥樣啦?」
「哎喲喂,這套還是剛出的高考複習資料,全廢了!!」
「這作業本髒的也不能用了。」
「最最重要的,大家都來瞅瞅,這一整套的…」
「用紅塑皮包著的,大夥看看這是啥!!」
「各位,這可是毛選!紅寶書!」
「也叫這夥人給撇地溝里!」
「泡了水啦!」
賀崢嶸說著,抬手指向沈珣挎著的軍綠包。
他身上這股炸呼勁。
眼下算是體現的淋漓盡致。
那抑揚頓挫的腔調,可太抓耳啦!!
滿院街坊聽他說完這話,嗡一下就炸了。
「啥?毛選?」
「這幫小子膽真夠肥的!毛選也敢扔?」
「了不得啦,這事兒可不是鬧著玩的…」
沈珣見情緒也鋪墊的差不多了。
這會便從身上,摘下那軍綠書包。
伸出一隻胳膊挎著,走到群眾跟前。
一臉嚴肅的解開袢扣。
然後把手伸進去。
一本一本的往外掏書。
先是學校發的統一課本,然後是複習資料。
再就是紅塑皮包著的毛選!!
那書脊上的燙金字體,這會都糊成一片啦。
隨手翻開後,書頁更是皺皺巴巴。
沈珣索性捏著鼻子,將一冊毛選托在手裡。
送到各位街坊跟前。
「各位叔嬸,大爺大媽,都瞅瞅。」
「也來評評理,看看這群小子乾的操蛋事,該不該揍!」
空氣中,一股濃郁的腥臭味。
直衝天靈蓋!
熏的眾人連忙後退。
人群里,幾個上了歲數的老職工。
那臉當場就黑了下去。
「春茹,你家勇子這是要作死啊!」
「毛選是啥?」
「那可是咱老百姓的主心骨!」
「他小年輕不懂事兒,你家老劉也不說管管?」
那頭,劉勇叫葛大梁反剪著胳膊,摁在地上。
聽到這時,腦門上已經直冒冷汗。
賀崢嶸那話,可有不少添油加醋的地方。
他扔書這事不假。
可也沒往那水窪里撒尿啊!
一念及此,劉勇也是深知。
不能叫他們這般胡咧咧,亂往自己頭上扣帽子。
於是,扯著嗓子就要囔嚷。
「你放屁,我啥時候…」
只是他這話,才剛起了個頭。
沈珣那卻是眼疾手快。
彎腰脫下一隻布鞋。
把腳上的汗襪薅了下來,團了團。
伸手一捏劉勇的腮幫子。
趁他張嘴的工夫。
照著嘴裡,結結實實塞了進去。
劉勇嘴裡被塞了襪子。
兩眼瞪的溜圓。
喉嚨里只發出斷斷續續的嗚咽。
一個囫圇字,也吐不出來。
「現在還沒你說話的份!」
沈珣拍了拍手。
又朝劉勇屁股上踢了一腳。
嗡~
這會街坊們早炸了鍋啦。
誰還顧得上他劉勇想說啥。
「這還了得啊!」
「這事的匯報到街道去!」
「這麼大的事,街道管的下來嗎?」
所以的議論聲匯成一片。
成了壓垮趙春茹心理防線,最後稻草。
只見她整個人癱坐在地。
臉白的跟紙片似的。
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那幾本。
被泡的變形的紅塑皮書。
嘴裡半個字也嚷不出來了。
沈珣卻是彎腰,把布鞋蹬回腳上。
又踩了踩,將後跟提起。
嘴裡刁著的煙,也已經燒了半截。
可這會,院裡的聲浪。
倒是一波高過一波。
「這事不能就這麼完算了!」
「得報到街道去!」
「…」
人群後頭,有個半大小子。
擠不上前頭,光在外圍聽了個熱鬧。
這會倒是眼珠子一轉。
貓著腰,從人堆里退了出去。
撒丫子就往胡同口跑。
他家堂哥分配工作的事,還得求著人知青辦。
劉勇他爹這會還在單位忙著呢
這麼大的事,他得趕緊去遞個話!
這小子腿腳不慢,跑的滿頭大汗。
一溜煙衝進知青辦。
剛過了門檻,扯著嗓子就喊:
「劉主任!劉主任!不好啦!」
劉德厚這會正伏在桌上,審批材料。
聞聽這喊聲。
立時皺起了眉頭。
「什麼人,大吵大叫的?」
說著話,便撇了手裡的鋼筆。
怒目瞪著跑進來的小伙。
「主…主任…,您家勇子叫人堵在院裡給打啦!」
「現在一院子街坊,給人圍著呢!」
「說是勇子哥給人妹妹書包扔水裡,給泡了…」
「關鍵那包里,好像…好像還有一套毛選!」
那小子弓著腰,喘的直不起身。
劉德厚聽到這,騰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毛選?
泡水裡了?
他在機關摸爬滾打這些年。
手上還管著知青辦這攤子工作。
深知凡事要分個輕重緩急。
院門被踹,兒子挨揍,這些都不算大事。
可毛選泡水這事,卻叫他驚的心肝直顫。
這事要發生在早些年,後果不堪設想…
哪怕是現在,也夠喝一壺的!
「走!」
劉德厚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中山裝。
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那小子就在前頭,一路小跑。
陸陸續續的,又說了一道。
劉德厚越聽越是心驚。
最後都跟著跑起來了。
心裡更是暗自盤算。
要如何才能過了眼前這關!
真要鬧到街道去,依著王淑華那人的性子。
肯定要認死理。
到時候,一層層往上匯報。
誰還敢替他兜這個底?
火急火燎的,跑了這一路。
總算到了家門口。
入目只見半扇院門斜歪在地上。
門框上的合頁都被踹脫了!
劉德厚大略掃了眼,沒有絲毫停留。
抬腿邁過門檻,跨進院中。
看著院裡黑壓壓的人頭。
他目光下意識落在沈珣身上。
隨後就瞧見牆根處。
那一溜雙手抱頭蹲著的小子。
以及被反剪著雙臂,用襪子堵了嘴的兒子!
然而,劉德厚的注意力並不在這。
緊接著,眼神就往沈珣身側的小方桌瞅去。
那小桌上,攤著的。
正是那幾本紅塑皮的毛選!
「小珣同志。」
「今兒真是對不住嘍!」
「都是我家勇子的錯,我這先替他給你賠個不是!」
劉德厚說話間,當即繞過兒子。
徑直走到沈珣身前。
堆著一臉的笑。
伸手打那中山裝兜里,摸出一盒煙來。
磕出一根,雙手遞了過來。
沈珣嘴裡原就叼著煙。
見劉德厚如此上道,不由的眯了眯眼。
也不伸手,就這麼晾著對方。
劉德厚遞煙的手,懸了小半晌。
見狀倒也不生氣。
轉而又給賀崢嶸遞過去。
「來,小伙子,抽根煙,先消消氣…」
完全沒有往日坐在辦公室。
那副趾高氣揚的派頭。
「用不著,咱自個有煙!」
賀崢嶸就是個棒槌性子。
見沈珣沒伸手,也是倆手往褲兜一插。
「沒空!」
葛大梁那更是乾脆。
冷著臉,故意將劉勇往地上又摁了摁。
示意自己騰不出手…
「小沈同志,咱也不是第一次見面。」
「我家這混小子呢,不懂事,你們可別跟他一般見識。」
「要怪呢,就怪我老劉教子無方!」
劉德厚呵呵一笑,索性把煙收了。
說著,還十分大度的。
朝沈珣拱了拱手。
「今兒這事呢,我也聽了個大概…」
「就是年輕人之間逗個悶子,耍個貧,鬧過火了嘛!」
「也都是無心之舉!」
「不過你們也可以放心,這些複習資料,書包啥的損失,還有那女娃叫弄髒的衣裳…」
「該是多少錢,我老劉一律照價賠償,保證一分不短!」
「回頭我親自帶著勇子,去登門賠罪!」
劉德厚說了這通話,還不算完。
轉身又沖滿院街坊作揖。
「各位街坊,老哥哥,老嫂子。」
「今兒這事呢,也算是個誤會。」
「回頭我老劉肯定會給大夥個交代!」
「我看這天色也不早了,要不各位都回了吧…」
「該做飯的做飯,該遛彎的遛彎…」
這話說的可謂滴水不漏。
從頭到尾,絕口不提毛選的事。
賀崢嶸聽著聽著,臉就耷拉了下來。
剛要發火。
卻叫沈珣伸手給攔下了。
最後只得一梗脖子。
氣呼呼的退去一邊。
沈珣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這個劉褲襠,不愧是在機關工作的。
能坐到主任這個位置。
手裡自然是有兩把刷子的。
他這一番話說完。
倒把今兒這事裹成了一鍋粥。
想著賠倆錢,再道個歉。
把今兒這事揭過去算完。
他反倒還落個通情達理的好名聲。
沈珣這正待琢磨對策呢。
那邊趙春茹見自家男人回來了。
登時就有了底氣。
原想著自家男人好歹是個主任。
收拾這幾個小子,還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兒。
可等她撐著地站起身。
剛要挺腰子撒潑時。
卻聽自家男人卑躬屈漆,上趕著給人賠禮道歉。
她這心裡,就跟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劉德厚,你什麼意思!」
「兒子被人打成這樣,你屁都不放一個。」
「還要給他們賠禮道歉?」
「你今兒是不是吃錯藥啦?」
趙春茹一蹦三尺高。
指著自家男人的鼻子,一通囔囔。
她這一吵吵,原本都準備散了的街坊。
又紛紛轉身,接著看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