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江家院裡便忙了起來。
江相瑾換上最齊整的舊衣,連袖口的補丁都仔細撫平了。
佟新雅也梳好頭髮,在臉側薄薄抹開遮瑕膏。
鏡中的刺字一點點消失,她看了好一會兒,才將鏡子放下。
江言更是把小臉洗得白白淨淨,兩隻小發揪扎得一般高,身上的舊裙子雖已洗得發白,卻連一處褶子都沒有。
今日可是麻辣燙攤子開張的大日子!
言言得拾掇精神些,免得銅板遠遠看見她不精神,掉頭鑽進別人的錢袋子!
江相泉傷腿未愈,只能留在家中。
他倚著門框,眼巴巴看著三人推車出去,還不忘叮囑。
「若是賣不完便帶回來,我雖傷了腿,嘴還好好的,絕不會讓家裡的菜受委屈。」
三人趕到鎮上時,熱鬧的地方早已擠滿攤販,只剩最裡面一個靠牆的角落。
前頭還擋著賣竹筐的攤子,路人若不特意探頭,根本瞧不見他們。
江言站在攤前左右看看,小臉漸漸嚴肅。
這個地方躲得也太好啦,銅板若是找不過來,陶罐今日豈不是還要餓肚子?
江相瑾支好鍋灶,佟新雅將底料倒進熱水。
鍋里很快咕嘟起來,霸道的香味撞開鍋蓋,從角落裡一路往外鑽。
江言立即挺起小肚子,兩隻小手攏在嘴邊,使出渾身力氣大喊。
「麻辣燙來啦!肉肉青菜都在鍋里洗香香,路過的叔叔姨姨別走,你們的鼻子已經聞見啦!」
清亮的小奶音穿過半條街。
一個挑擔子的漢子原本已經走過去,聞見香味,又聽見這聲叫賣,腦袋都轉了回來。
「小丫頭,你家鍋里煮的是什麼?怎麼聞著又香又辣?」
江言小手一揮,像是要擁抱自家的菜攤似的。
「是麻辣燙!有肉有菜,想吃什麼都能自己涮。」
「叔叔吃一碗,肚子就不會在路上跟你鬧脾氣啦!」
漢子被她逗笑,當真挑了幾樣菜,又添了肉片。
佟新雅手腳麻利地燙熟,澆上湯汁遞過去。
漢子才吃一口,動作便頓住了,緊接著又夾起一筷子,吃得額頭冒汗也捨不得停。
第一枚銅板落進陶罐,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江言的圓杏眼頓時亮了。
陶罐真的開飯啦!
才吃一口便叫得這麼響,等它吃撐了,豈不是能躺在板車上敲鑼?
漢子吃完仍覺不過癮,臨走還朝相熟的腳夫推薦。
沒多久,藏在角落裡的攤子前便擠滿了人。
江相瑾守著鍋,佟新雅收錢配菜,江言則抱著一摞空碗,在人腿間鑽來鑽去。
「叔叔別擠,鍋里的肉沒有長腳,不會趁你排隊偷偷跑掉!」
「姨姨再添一片豆皮吧,它吸飽湯可香啦,在籃子裡都等急了!」
她人還沒有灶台高,小奶音卻忙得滿攤子亂飛。
原本只想來看熱鬧的人聽她一喊,也忍不住挑上一碗。
臨近晌午,一名穿著暗青綢衫的中年男人走到攤前。
他生著一雙細長眼,唇邊明明帶著一點笑,目光卻冷冰冰的。
又在江家幾人的補丁衣裳上停了停,帶著令人不適的打量。
不遠處的攤販顯然認得他,隔著人群招呼了一聲。
錢萬里只略一點頭,沒有搭話。
他挑了幾樣菜坐下,吃得不快,每一口都要在舌尖停一停。
吃到最後,他看了眼碗底的湯,起身問江相瑾。
「你這湯底確實少見,方子賣不賣?我出二十兩。」
江相瑾握著長勺的手停了一下,很快搖頭。
「客官喜歡,只管來吃,但這方子要養一家老小,多少錢都不賣。」
錢萬里目光在簡陋的攤子上繞了一圈。
「二十兩夠你們賣好幾年了,若是嫌少,價錢還能再談,你何必天天守著這口鍋受累?」
「銀子總有花完的時候,能吃飯的手藝賣了便拿不回來。」
江相瑾仍舊擋在鍋前:「客官見諒。」
周圍說話聲小了些。
佟新雅捏緊錢袋,江相瑾面上雖穩,手背的筋卻繃了起來。
江言看看爹爹,又看看那名男人,抱著空碗擠到兩人中間。
「叔叔肯出這麼多銀子,一定是覺得爹娘煮得特別好吃,言言謝謝你。
「可這個方子要養爺爺奶奶、爹娘、二叔和言言,我們家的飯碗疊起來有這麼高,不能一口氣全賣掉呀!」
她踮起腳尖,把小手舉到頭頂,努力比出一座很高的飯碗山。
錢萬里盯著她看了片刻,嘴角扯了下,眼底卻閃過算計的光。
「小丫頭倒挺會護著自家的鍋,既然不賣,再給我煮一份,裝進食盒裡帶走。」
這場僵局總算揭了過去。
最後一份豆皮被裝進食盒後,籃子裡只剩幾片粘在底下的菜葉。
江言不死心地趴在籃邊找了兩遍,連一朵小蘑菇都沒找出來。
真的賣光啦!
早上還高得能欺負言言的菜山,竟被鎮上的嘴巴啃得連一條蘑菇腿都沒剩!
這些人的肚子一定背著主人偷偷縫了好幾個口袋,不然怎麼裝得下這麼多呀?
江言抱著空籃子笑得圓杏眼彎彎,兩隻小發揪都快跟著翹起來了。
佟新雅看著空籃子,眼裡的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江相瑾收起鍋灶時,嘴角也一直揚著。
一家人回到家,立刻關緊院門,把陶罐里的銅板全倒在桌上。
銅板嘩啦啦滾成一片,江相泉拖著傷腿坐過來,數得比誰都快。
刨去攤錢和菜錢,剩下的進項竟比兄弟二人做幾日苦工還多。
江相瑾把銅板重新攏好:「今日能賣空,多虧言言找來的方子和食材。」
江言摸摸吃得滿肚子響的陶罐,笑得小臉都亮了。
佟新雅講起了今日擺攤的事,免不了提起那個想買方子的人。
江業程臉上的喜色淡了些。
「能隨口拿出二十兩的人,不是普通人,咱們得把方子看緊些。」
屋裡的氣氛沉了下來。
江言卻沒覺得是難事,小腰一插,聲音依舊清脆。
「他若敢搶,咱們就報官呀!方子是言言從妖怪地帶回來的,誰搶就是壞人!」
一家人互相看了一眼。
佟新雅攥住錢袋,勉強彎了彎唇,笑意卻沒有落進眼睛裡。
平民百姓想進衙門遞一張狀紙都不容易,真遇上有權有勢的人,官差又豈會只聽他們的話?
可望著江言亮晶晶的眼睛,誰也沒捨得把這些話說出來。
江相瑾蹲下來,將她氣呼呼攥著的小拳頭包進掌心。
「言言說得沒錯,方子是咱們家的,誰都不能搶,真遇上事情,爹爹會想辦法護住你們。」
他的聲音依舊溫和,眉間卻壓著一層散不開的沉色。
江業程摸摸江言的小發揪,強撐著笑了笑。
「言言忙了一天,先回屋歇著,別把小腦袋也累瘦了。」
江言摸摸自己圓乎乎的小腦袋,覺得它一時半會兒還瘦不了,這才放心回屋。
她關好房門,進入空間,打開了手機。
陳導演發來的電子劇本還安靜躺在屏幕里。
江言點開第一頁,只看了最上面的幾行,小眉頭就一點點擠到了一起。
這次要演的孩子,怎麼會這麼慘呀?